刘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啥也不是,还涉及不到站队问题。但还是装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故意很恭敬地问道:
"王主任,您说,我这刚来的,站哪边?"
王主任已经喝得有些醉了,说话也有些颠三倒四的,笑了笑说:
"站哪边?你就是个临时工,哪边都站不上,但你可以两边都不得罪。就像我,党委办主任,谁当书记都得用我。
那我用谁呢?我用年轻人,用能的,用能替自己冲锋陷阵的……"
刘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做出憨厚的样子说:
"我是想,我是您帮忙进来的,想在乡里站稳脚跟,就得有人照应。王主任,您是我第一个领导,首先我得听您的。"
这话很受用,王主任挺了挺肚子,很得意地说:
"听我的,那肯定没错!今天有些累了,改天再和你好好说道说道这乡里的门道!哪片云彩有雨,哪条路不能走……"
刘伟赶忙很感激地说:
"那敢情好,酒菜我全包了,咱爷俩敞开了聊!"
王主任笑得眼睛眯成缝,又拍了拍刘伟的肩膀说:
"好!好!我就喜欢懂事的年轻人!"
刘伟只用了一瓶酒,两包烟,和几个小菜,经过一个晚上就将乡里错综复杂的关系了解了个大概。
也知道,王主任作为乡里资历最老的部,做了十几年的党政办主任,服务过的领导都升职了,但他一直在原地踏步。
虽然看上去很好色,但也并没有被组织发现过作风问题。工作能力也不错,对乡里的情况了如指掌,一直得不到重用的主要原因就是,嘴不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刘伟就把那辆北京吉普擦得锃亮,油箱加满,连脚踏垫都抖落净。
昨天王主任告诉他郭书记一大早就要去县里开会,让他早点儿出发,还特意嘱咐他:
“早上露水重,路上慢点开!”
王主任也说了这是郭书记对他的一次考试,如果通过了这个车以后就归他开了,如果通不过那可就不好说了。
他将昨天下班后买的那条“红塔山”放在车上,以备不时之需。又备了盒清凉油,万一郭书记是真的晕车也能管点儿用。
郭书记夹着公文包出来时,刘伟已经站在车边等着,顺手接过包,小心翼翼地放进后座。郭书记满意地点点头,坐进副驾驶。
车刚开出乡政府大院,刘伟就察觉出不对劲,方向盘有点飘,油门响应迟滞,底盘传来细微的异响。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下坐姿,右手轻轻搭在档杆上,感受着变速箱的震动。开了不到一公里,微微皱了一下眉,故作犹豫地开口问道:
“书记,这车……是不是有点问题?”
郭书记正闭目养神,听他问自己睁开眼问道:
“怎么了?”
刘伟装作很为难地说:
“按理说我不该多嘴,但这车况确实不太对劲。火花塞得换,变速箱有杂音,估计是同步器磨损了。
方向盘发飘,应该是前轮定位不准;还有这油门,踩下去得缓一秒才有反应,化油器恐怕也不太行了。”
郭书记看了他一眼,用赞许的语气说:
“看来你还真挺懂行的,比他们强多了。”
刘伟稳稳地把着方向,眼睛观察着路况,毫不谦虚地说:
“在部队开车这几年,修得多了,一听声音,就知道毛病在哪儿。”
郭书记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不满地说:
“县里给的车,都是领导淘汰下来的,能好到哪儿去?那辆桑塔纳也一样,说不定哪天就趴窝了。”
刘伟顺着话头,像是随口一提说道:
“是啊,这车要是放在部队,早该大修了。不过这车的底子不错,要是能好好修一下,再开个三五年没问题。
车是好车,就是开的人多都不珍惜,没好好保养。我现在就是想,可别因为小毛病再出什么大事。”
郭书记瞥了他一眼没接话,慢悠悠点了烟,吸了一口才说:
“早就应该换新车了,但县里一直不批。就这辆破车,抛去油钱不说,去年一年光修理费就花了五千块钱。
今年的经费卡得更紧,你要是能找个地方给修好了,也算是大功一件!修理费我给你特批,但也要控制好,别超过去年。”
刘伟一听五千块钱,这简直就是天文数字,给他一千块钱,就能将这辆车修得啥毛病也没有。
也瞬间明白了其中的门道,维修和加油里的油水,恐怕早就被郭书记摸透了。他立刻接话道:
“明白了,等有时间了,我就直接找个修理厂好好修一下,保证让领导满意。”
郭书记满意地点点头,又像是闲聊般补了句:
“县里顺达修理厂的师父手艺不错,就是报价有时候偏高,反正都是走公账,该修就修,最主要的是要保证安全。”
刘伟心领神会的点头:
“您放心,这些我都懂。”
车继续往前开,郭书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哼起了小曲。刘伟握着方向盘,心里非常得意。
这一趟,他不仅摸清了车况,还摸清了车上的“生意经”。
郭书记在县委得开一天的会,刘伟把车停在了政府大院角落,等领导进了会议室,他才再次发动车子,往顺达修理厂开去。
修理厂在公路边上,红砖墙围了个大院,门口挂着块掉了漆的牌子“顺达汽车修理”。
刘伟把车开到门口,熄了火,下车时顺手从兜里摸出包“红塔山”,弹出一叼在嘴里,但没点着,就那么晃悠着走进厂房。
修理厂里,两个年轻伙计正蹲在一台拖拉机旁边敲敲打打,满手油污。
柜台后面坐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正翻着账本记账,听见脚步声,抬头瞥了一眼,看着眼生,也很敷衍地问:
“小伙子有啥事?”
刘伟笑了笑,没急着回答,而是先递了烟过去问道:
“您是老板?”
老板点了点头接过烟,在桌上磕了磕,脸色缓和了些问道:
“你是……”
他顺手掏出火柴,给老板点上说:
“青山乡政府新来的司机,刘伟,郭书记让我过来修修车。”
老板立刻站起身,这才看了看外面,一眼就看到了那辆破吉普,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说:
“哦!是青山乡的啊,来来来,先坐!”
刘伟没坐,而是示意老板和他出来。两人绕着那辆吉普转了一圈,刘伟拍了拍引擎盖说:
“这车毛病不少,火花塞老化,变速箱异响,化油器漏油,前轮定位也有问题。”
老板凑过来,装模作样地看了看,也摇了摇头说:
“确实,这车得好好修修。”
刘伟笑了笑,忽然问:
“老板贵姓?”
老板看着他回答道:
“免贵姓张,张顺达。”
刘伟点点头说:
“张老板,你这儿有工服吗?借我一身。”
张顺达一愣,很疑惑地问道:
“你这是……?”
刘伟扫了一眼那两个修理工,很自信地说:
“我自己修,我在部队修了五年车,这活儿我比他们熟。”
张顺达显得有些为难地说:
“没这个道理吧!”
刘伟走过来小声说:
“工时费咱后面再谈,您给我拿件衣服就行了,不会让您吃亏的!”
张顺达犹豫了一下,还是从里屋拿了套工服给他,又把他说的配件都给找出来。
刘伟看配件都是新的没啥问题,换上衣服,二话不说,抄起工具就钻到了车底下。
两个年轻伙计凑过来看热闹,起初还带着点不屑,可看着看着,眼神就变了。
刘伟的动作又快又准,拆装零件的手法净利落,连拧螺丝的力道都恰到好处,一看就是老手。
不到两小时,刘伟从车底爬出来,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说:
“搞定!”
张顺达凑过来,试探着问:
“都修好了?”
刘伟在水龙头上洗了洗,擦了擦汗回答道:
“嗯,火花塞换了,变速箱换了同步器,化油器清洗了,前轮定位也调好了,现在开起来绝对顺手。”
张顺达皱了皱眉,压低声音说:
“兄弟,你这么修……后面可就没了。”
刘伟笑了笑,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给张顺达,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一句话:
“车,必须修好,这是为了领导和我自己的安全。但账,该怎么报,还怎么报。”
张顺达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竖了个大拇指说:
“懂!懂!你放心,我这儿开票绝对规范!”
刘伟点点头,伸手和他握了握说:
“我这人比较较真,也爱交朋友,以后咱有的是机会互相了解,咱们……长期。”
张顺达笑得更灿烂,胖脸将眼睛挤成一条缝:
“那必须的!刘师傅技术这么好,以后得多指点指点我这儿的伙计!”
刘伟脱下工服,换回自己的衣服,临走时,张顺达塞给他两条“红塔山”。他也没推辞,顺手塞进了自己的包里。
下午五点,郭书记才开完会出来,晚上就住在儿子那里。让他找个地方睡觉,乡里给报销二十元食宿费,还有五元的出车补助。
他将郭书记送到儿子家,把车开到单元楼的一个角落,直接在车里睡了一晚,这样就省下了那二十元的食宿费。
刘伟正式上班的第四天,早上七点,他把已经有好几处掉漆的212吉普擦得能照出人影。
昨天下村回来,管农业的刘副乡长还纳闷:
“哎,这车以前不是一打火就咳嗽吗?咋今儿这么顺溜?”
刘伟笑笑没说话,心里清楚,这车就是欠收拾,油路清了,火花塞换了,再调调化油器,啥毛病都没了。
刘伟刚擦完车,王主任从办公室探出头,嘴里还嚼着早饭喊道:
“小刘,王乡长要去南洼村,桑塔纳要送郭书记去县里,你开吉普送他。”
刘伟点点头,把抹布往车斗里一扔,顺手又检查了一遍机油尺。他知道,今天这趟活儿,不光是开车那么简单。
郭书记为了堵众人的嘴,让所有部都坐一次刘伟的车,让大家来评判这个司机到底合不合格,省的大家说他走后门。
王乡长个子不高,但走路带风,说话脆,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和郭书记那种老派作风不一样,他更务实,喜欢能事的。
王乡长走到车前,上下打量了刘伟一眼问道:
“你就是新来的司机?”
“是,乡长,我叫刘伟,以前在部队开车的。”
说完赶忙给来开车门,王乡长“嗯”了一声,坐了进去。
刘伟没急着发动,顺手把副驾驶座上的报纸叠好,递到后面:
“乡长,路上颠,您要是想看报,放这儿顺手。”
王乡长点了点头,接过报纸,没说话。
吉普车一上路,王乡长就发现这车比以前稳当多了,换挡顺溜,刹车不点头,连发动机的噪音都小了不少很好奇地问:
“这车你修过?”
“嗯,第一天开车就和郭书记去县里,顺便去顺达修理厂拾掇了一下,小毛病。”
刘伟没多说,他知道领导问话,答得越实在越好,但不能故意卖弄。
王乡长点点头,有些感慨地说:
“乡里的这两辆破车,三天两头的进修理厂,但从没像今天这么顺当,比那辆桑塔纳都好,你自己也修了吧!”
刘伟心想,乡里的领导也都知道顺达修理厂的水平,两辆车都在他那儿修,但从来也没给修好过,也没否认,赶忙回答道:
“指导了他们一下,先把主要问题解决了,很多零件都得换新的,要是一次性都换了怕是费用太高,不好申请。”
王乡长轻“哦”了一声,接着说:
“我还以为完全修好了,现在感觉就像新车一样。你以前在部队,开啥车?”
刘伟赶忙回答道:
“解放CA10,东风140,还有北京212,跟这车一个型号,我都熟悉,这些车都修过,只要发动机变速箱没问题,其他的毛病都好修。”
王乡长也夸赞了几句,没再谈论这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