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乡长一进水利局局长办公室的门，脸上立刻堆满笑容打招呼：
“孙局长，您挺自在啊！”
孙局长正在看报纸，看见王乡长进来，他放下报纸，站起来握了握手：
“哦，是王乡长，稀客稀客，快坐，喝茶！”
接着很客气地上了茶，又坐回原位，明知故问道：
“您这大忙人怎么想起来我这儿了？”
王乡长也懒得废话，虽然同是科级部，但现在他却不得不放低姿态，开门见山地说：
“孙局长，我们青山乡的水利款，您看……”
孙局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有些为难地说：
“哦，这个事啊，省里的精神，是要统筹规划，分期拨付。市里、县里都有各自的规矩，我们局里正在做方案，到时候统一研究。”
王乡长知道这就是托词，往前探了探身说：
“我们乡的情况特殊，去年有几个村决堤了，损失惨重。今年要是再不修渠，今年的粮食生产也会受影响……”
孙局长放下茶杯，很同情地说：
“理解，理解，基层的困难，我们都清楚。但钱就这么点，十几个乡都想要，给谁不给谁，得有个说法，你说是不是？”
王乡长也很赞同地点了点头说：
“是，是，所以我们乡准备了一份规划，请专家论证过……”
孙局长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正是王乡长上次带来的，随意翻了两页说：
“规划我看了，写得不错，但有个问题，需要你们乡自筹的配套资金，到位了吗？”
王乡长立马回答道：
“这您放心，我们正在筹。”
孙局长笑了笑说：
“正在筹？王乡长，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省里的款子，是以奖代补，你们先，好了，上面奖励。
你们现在连配套都拿不出，让我们怎么拨？”
王乡长心里有些不高兴，以奖代补其实是去年县里自己定的，目的就是为了将水利专项资金截留下来。
前几年的专项资金本来就不多，等到了县里也所剩无几，也没几个人指望这点儿钱的。
可是今年的情况不一样，新来的县委书记直接找省里要来了这笔资金，而且力度很大，并且很明确说了就是要改善全县的灌溉系统。
他也知道，孙局长这么说就是在拿捏自己，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
“孙局长，配套我们一定想办法，但专项资金每个乡都有，这是门书记在会上强调过的……”
孙局长显然有些不是很高兴，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王乡长，看着外面说：
“专项资金的事，门书记是说过，但也得走程序。这样，你把材料放这儿，我们局里研究研究，过几天给你答复。”
王乡长知道这就是推脱，有些不甘心地问道：
“下周？”
孙局长转过身，笑容很真诚，语气也非常客气地说：
“或者下下周，最近事情多，局里要开会，要汇报，还要迎接地区检查，理解万岁嘛！”
王乡长心里冷哼一声，知道这是拖，拖到春耕结束，拖到别的乡把钱分完，青山乡就只能喝西北风。
他站起来，语气稍稍强硬了一些说：
“孙局长，您看，能不能给个准话？我们乡……”
孙局长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摸出包"石林"烟，自己抽出一点上，没让王乡长：
“准话？王乡长，你在基层，我在机关，咱们都不容易。这样，你回去再琢磨琢磨，有什么新情况，随时来找我。”
王乡长愣了一下，马上知道了新情况是什么意思，不就是想雁过拔毛嘛。
这种也是司空见惯的事，但他想往上走，不想在这种县委书记主抓的工作上动手脚，更不会直接去做违反党纪国法的事。
实在不行他就直接找县长，找县委书记，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能把关系弄得太僵，笑了笑说：
“明白，明白。孙局长，改天我请您吃饭。”
孙局长坐回椅子，拿起报纸，做出送客的姿态说：
“吃饭就不必了，我血压高，医生不让喝酒。你慢走，我就不送了。”
回到车上，王乡长一言不发。刘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道：
“王乡长，事情办得不顺利？”
王乡长看了眼外面，很生气地骂道：
“老狐狸，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新情况，什么新情况？不就是想要好处，又不敢明说！
这只是水利局，还有财政局……，哎，想为农民点儿实事咋就这么难呢！”
刘伟马上想起自己在县一中时的同班同学孙明辉，也就是现在孙局长的儿子。
自己和孙明辉的关系很一般，甚至可以说很差。孙明辉也算是高子弟，长得也帅气，一直眼高于顶，看不上他们几个农村来的同学。
其实最主要的原因，刘伟也知道，他学习好体育好，外形俊朗为人谦和，女同学喜欢接近他，抢了孙明辉的风头。
但毕竟是同学，应该也能说得上话。他也知道，找人帮忙其实就是利益交换，只要能拿出对方想要的利益，任何事都可以谈。
至于对方对自己的态度，现在也没必要太担心，因为还有另一个同学给牵线搭桥，这事自己说不定能帮乡里办成了。
但他没急着说话，心里默默盘算着利弊，等王乡长发泄完。王乡长看了他一眼，像是自言自语地接着说：
“可是这时国家的钱，我没权给他，也不敢给。给了，就是行贿，不给，款子就卡着不给你，这叫什么事。”
刘伟知道王乡长是在暗示自己，思索再三最后鼓起勇气说：
“王乡长，我有个同学，在县农行信贷科。”
王乡长有些疑惑地问道：
“农行？那管什么用？我们又不去贷款，再说现在主要还是卡在水利局。”
刘伟接着说：
“她是财政局靳局长的千金，也许能让她从侧面帮忙打听一下，怎么能更快将工作推进下去。”
王乡长知道，县里的这些行局主要领导互相之间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事情，都会互相给点儿面子。
孙局长难为基层部，无非就是想给通过自己的亲戚或者其他可靠途径从工程上得到好处。
而那些公子千金也是很重要的突破口，一下坐直了身子，很感兴趣地问道：
“关系怎么样？”
“马马虎虎吧！”
刘伟说得很含糊，但王乡长知道这个小伙子很有头脑，做事也踏实，没把握的事绝对不提，笑了笑说：
“你小子就是招女孩子喜欢，那你看着办，记住了，坚决不能做违规的事！尤其是有行贿嫌疑的事。”
刘伟知道，他自己就是个临时工，想做也没那个权力。
有时候领导的话就得反着听，王乡长特意提这个，其实就是暗示他可以灵活掌握。
他故作为难的样子，很谨慎地说：
“那我先找她打听一下，看有没有什么门路！”
王乡长也很直接地说：
“要什么支持？除了签字审批的权力我不能给你，其他的你完全可以代表乡里，都可以看着办！”
刘伟更加确信，王乡长就是要拿自己当枪使，他这次主动请缨也是为了当枪，所以也算是心有灵犀。
但该为自己争取的也一定不能放过，于是说道：
“我就是个临时工，也就是打听打听，所有的事还得您来做主，如果办不成……”
王乡长打断他，很坚决地说：
“办不成不怪你，但办成了，今年乡里第一个转正指标一定是你的。”
靳敏在县农行信贷科上班，这是刘伟刚复员回来就听说了的。
但他没直接去单位或家里找，那样太刻意，也过于卑微，会让靳敏觉得他的目的太明确，他必须选择一种更自然的方式，在大街上偶遇。
整整一天刘伟都在县农行分行的那条街道上溜达，下午四点半终于看到靳敏挎着包，和两个女同事一起从里面出来了。
说实话，靳敏的变化还是挺大的，高中时因为家里条件好，又不爱学习，是学校田径队的。
穿着打扮也像个假小子一样，身边什么时候都围着一帮男同学，在学校里也是出了名的大姐大。
现在烫着波浪卷，一米七五的大高个，还踩着半高跟皮鞋，看上去好像比他都高。
手腕上戴着块上海牌女表，穿着很合身的制服，强壮的大腿和发达的臀大肌，将制服裤子撑得紧绷绷的。
刘伟看她和女同事刚分开，装作漫不经心地从靳敏身边走过。
靳敏扫了一眼，似乎并没认出他，侧过身让他过去，准备骑自行车，这让他稍稍有些失望。
现在只能用第二套方案，他站在原地，做出仔细辨认的样子，用很夸张的语气确认道：
“你是……靳敏？”
靳敏刚打开锁，正准备骑车走，听到他叫自己名字，转过头，愣了一下，很惊喜地大声喊道：
“刘伟，班长？你怎么在这儿，现在吗呢，不是当兵去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刘伟有些措手不及，看得出来，靳敏是真的高兴，这和他预想中的一样。
刘伟心里稍稍踏实了一些，很高兴地笑着说：
“还真的是你，越来越有明星范儿了，要是在大城市碰到，会让人当成那个大明星关之琳，抢着找你签名呢！”
靳敏走过来，在他脯上打了一拳，也开玩笑地说：
“少来了！想拿这种话骗女孩子，你也太小儿科了！快说，现在吗呢？以你的能力，在军队还不混的风生水起，当个大将军？”
刘伟叹了口气，显得有些无奈地说：
“退伍了，在乡里开车，还是个临时工。”
靳敏显得有些不相信，围着他转了一圈，用疑惑而又夸张的语气说：
“不会吧，在乡里开车？啧啧啧，当年全校女生眼中的白马王子，县里的百米冠军，现在当司机？暴殄天物啊！”
刘伟听得出来，靳敏虽然也有开玩笑的成分，但并没有贬低自己的意思。
高中时，两人都是学校田径队的，又是同班同学，每次运动会上混合接力，有他和靳敏在，他们班一直都是第一名。
靳敏的体育在学校里还算不错，但和专业运动员还是有很大差距的，参加田径队完全就是为了玩儿。
她似乎也有些喜欢自己，但这种喜欢完全就是青少年荷尔蒙外溢导致的，谁都知道，那完全是不可能的事。
人家是高子弟财政局长的千金，他是农村来的穷学生。刘伟憨厚地笑了笑，有些无奈地说：
“没办法，农村户口限制太多，先混口饭吃，你这是……下班了？”
靳敏当然也知道现在的社会上的事，看刘伟主动岔开话题，也不愿意老同学，赶忙摆摆手说：
“嗯，天天和数字打交道，烦死了！你也知道我数学不好，高考数学只考了二十五分，一看到数字头就大。
算了，咱谁都别提工作，太闹心。正好今天没事，请你吃饭！老同学见面，我得尽地主之谊！”
刘伟假意拒绝道：
“这……不好吧？”
靳敏漂亮的大眼睛瞪得溜圆，装作生气地说：
“有什么不好？怎么，看不起我？还是有其他安排？哦，忘了问了你，来这有什么事？”
刘伟显得有些犹豫，最后像是鼓足勇气说：
“这次来，是帮乡里打听水利款的事，想找孙明辉了解一下情况，刚从汽车站出来，路过这里就碰见你了。”
靳敏看着他，有些疑惑地问道：
“这都是乡长书记该心的，你一个司机管那么多事吗？再说孙明辉这人你又不是不了解，他会帮你？”
刘伟不敢和靳敏对视，显得很无奈，用低沉的语气说：
“我不能一辈子当个临时工司机吧！帮不帮的是他的事，我要是不争取一下，我的机会就少一次！”
本来靳敏心中对他的处境就很同情，只是不愿意谈这件事，怕他。这一句话戳在了靳敏的软肋上，叹了口气说：
“哎，这样吧，为了你，哥们儿也豁出去了，你先等着，我回办公室给他打个电话，晚上一起吃饭。”
看着靳敏又风风火火地进去，刘伟长长出了一口气，总算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