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祖宅外,今天比葬礼还热闹。
黑色商务车停了一排。
律师来了,开发商来了,施工队也来了,连挖掘机都停在老街口,机械臂高高抬着,像一只等着撕开祖宅的铁爪。
沈成业站在祖宅门前,西装笔挺,手里夹着一烟。
他看着那扇斑驳的朱红大门,冷笑一声。
“守了几十年,守出什么来了?”
“破砖烂瓦,杂草一院。”
三婶周慧兰穿着一身香槟色套裙,妆容精致,眼角带着笑,嘴里却没一句软话。
“老爷子以前糊涂,非要留着这鬼地方。”
“现在好不容易醒了,清鸢又开始糊涂了。”
旁边几个沈家旁支纷纷点头。
“上百亿啊!”
“真开发出来,沈氏现在的资金压力立刻就能缓过来。”
“谁挡这个,谁就是沈家的罪人。”
开发商代表姓赵,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油亮。
他身边站着两个律师,手里提着文件箱。
赵总看了一眼祖宅,语气不耐烦。
“沈二先生,合同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今天沈小姐只要签字,第一笔款项下午就到账。”
沈成业笑了笑。
“放心,她会签的。”
“一个小丫头片子,还真能跟整个沈家对着?”
周慧兰嗤笑。
“她现在被那个网上疯子骗得神神叨叨,听说还请了什么专家,说一枚九块九的破铜杯是古董。”
“可笑死了。”
一群人笑了起来。
笑声刚起,远处一辆黑色轿车停下。
车门打开。
沈清鸢下车。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风衣,长发束起,脸色有些白,但眼神很稳。
她手里捧着一个黑色木盒。
身后,顾观棋提着检测箱走下来。
金丝眼镜,白衬衫,灰西装,脸上还是那副“别跟我废话”的冷淡表情。
可他的眼睛,一直落在沈清鸢手里的木盒上。
像盯着一件会呼吸的活物。
沈成业看见她,立刻迎上来。
“清鸢,你总算来了。”
“你爷爷刚醒,身体还没稳,你就别再折腾他了。”
沈清鸢看了他一眼。
“二叔今天带这么多人来,是关心爷爷,还是急着卖祖宅?”
沈成业脸色一沉。
“你怎么说话的?”
周慧兰走过来,笑得很假。
“清鸢,我们都是为了沈家好。”
“你年轻,不懂集团资金链的压力。”
她从律师手里拿出一份合同,拍在车头上。
“祖宅地皮,保守估值八十亿。”
“这笔钱如果进来,集团几个都能活。”
“你要是再拖下去,影响的不是你一个人,是整个沈氏!”
沈清鸢没有看合同。
她抬眼扫过众人。
“所以你们今天不是来开家族会议。”
“是来我签字。”
沈成业冷笑。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
“你爷爷住院这段时间,集团上下都乱了。你现在又被一个疯子骗,说什么守门,什么密约。”
他指了指祖宅,声音拔高。
“沈家不能毁在你手里!”
周围几个旁支立刻附和。
“对!”
“清鸢,你不能拿八十亿开玩笑!”
“老爷子醒了又怎么样?这祖宅早该拆了!”
沈清鸢打开木盒。
盒子里,青铜爵静静躺着。
不再是黄铜色。
也不再像义乌小商品。
它通体青绿,铭文沉在器身里,像从岁月深处长出来的骨。
顾观棋的眼神明显一紧。
他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沈成业瞥了一眼,笑出声。
“就是这个?”
“清鸢,你真拿这东西当宝了?”
周慧兰捂嘴笑。
“哎哟,还请了顾教授来陪你演戏?”
“顾教授,您也是业内名人,怎么也陪小姑娘玩这种把戏?”
顾观棋抬了抬眼镜。
“周女士,我纠正你两点。”
“第一,我不是来陪她演戏。”
“第二,骗子通常没本事让我在同一件器物上看到跨越三千年的合金层。”
周慧兰的笑僵住。
沈成业眉头一皱。
“什么意思?”
顾观棋把检测箱放到车头上,声音冷淡。
“表层,现代黄铜。”
“第二层,民国合金。”
“第三层,商周青铜。”
他看向沈成业,语气很平。
“我知道你听不懂。”
“简单说,这东西昨天还是假的,今天正在变成真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噗嗤笑了。
“顾教授,你也疯了吧?”
“假的还能变真的?你当拍电影呢?”
“清鸢到底给了你多少钱?”
顾观棋脸色一冷。
“我收钱做鉴定,不收钱说瞎话。”
“你们不信可以。”
他指了指铜爵。
“但别拿你们的无知,挑战我的专业。”
这句话像一巴掌,抽得几个旁支脸色难看。
沈成业压下火气,看向沈清鸢。
“够了。”
“今天不讨论什么铜爵,也不讨论那个疯子。”
“今天只讨论祖宅开发。”
他把合同往前一推。
“签字。”
沈清鸢看着那份合同,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很冷。
“二叔,你知道祖宅下面有什么吗?”
沈成业愣了一下,随即怒道:“下面有土!有地基!有八十亿!”
沈清鸢合上木盒。
“错。”
“下面有沈家欠了一百年的债。”
周慧兰翻了个白眼。
“又来了。”
“什么债?谁欠的?拿出来看看啊。”
“清鸢,你真被洗脑了。”
赵总也没了耐心。
他抬手让律师上前。
“沈小姐,我提醒你。”
“前期意向协议你们沈家已经签过,若今天单方面反悔,我们会按合同追究违约责任。”
“违约金不是小数目。”
沈清鸢看向他。
“赵总,我也提醒你。”
“这座宅子,你碰不起。”
赵总笑了。
“沈小姐,我做地产二十年,还没见过碰不起的地。”
“只要手续齐,别说老宅,就是祠堂也能拆。”
这句话一出,沈清鸢的脸色彻底冷了。
顾观棋推了推眼镜,低声道:“赵总,我建议你少说两句。”
赵总瞥了他一眼。
“顾教授,你研究你的古董。”
“地,我比你懂。”
沈成业不耐烦地挥手。
“清鸢,别拖了。”
“今天这么多人都在,你必须给个说法。”
沈清鸢走到祖宅门前,转身面对所有沈家人。
“好。”
“那我就给你们一个说法。”
她举起手里的木盒。
“今天,祖宅不开发。”
沈成业脸色一变。
沈清鸢声音更稳。
“今天,召开沈氏守约会议。”
“所有沈家人,当着这座祖宅的面,重新确认百年前的密约。”
死寂。
然后全场哄笑。
“守约会议?!”
“哈哈哈哈,清鸢真疯了!”
“什么百年前密约?我怎么不知道?”
“你是不是下一句要说祖宗显灵了?”
周慧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清鸢,你爷爷刚醒,你就开始给沈家招魂?”
“真要这样,我看集团还是早点换人吧。”
沈成业抓住机会,立刻冷声道:“各位都听见了。”
“沈清鸢已经不适合继续代表沈家做决策。”
“祖宅开发权,必须由家族共同表决!”
几个旁支立刻喊道:“同意!”
“我们同意开发!”
“签合同!”
赵总把合同递过去。
“沈二先生,只要沈家多数成员签字,我们也认可。”
沈清鸢看着他们,一句话没说。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爷爷怕了一辈子的门,沈家逃了一百年的债,在这些人眼里,竟然还不如合同上的数字。
“陆烬说得对。”
她在心里轻声道。
“沈家不只是我一个人。”
“所以该让他们也听见了。”
就在这时,老街尽头传来脚步声。
不急。
不重。
却让顾观棋第一个回头。
陆烬来了。
还是那件洗到发白的黑色卫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他两手空空,像个路过看热闹的穷学生。
沈成业一看见他,脸色立刻阴沉。
“就是你?”
“就是你骗我侄女,骗我爸,说什么祖宅守门?”
周慧兰厌恶地上下打量他。
“一个被全网封的疯子,也敢来沈家的地盘?”
“保安呢?把他赶出去!”
两个保镖刚要动。
陆烬抬眼看了他们一下。
他没说狠话。
只是淡淡问了一句:“你们确定,要在这扇门前,对我动手?”
两个保镖脚步一顿。
不知为什么,他们背后忽然发凉。
沈成业怒笑。
“装神弄鬼!”
“你以为我会怕你?”
陆烬没理他。
他走到沈清鸢身边,看了一眼木盒里的铜爵。
“带来了?”
沈清鸢点头。
“他们不认。”
陆烬笑了一下。
“预料之中。”
顾观棋盯着陆烬,低声问:“你早知道会这样?”
陆烬看了他一眼。
“顾教授,你不是信数据吗?”
“今天的数据,会比较大。”
顾观棋喉结动了一下。
“多大?”
陆烬转头看向沈家众人。
“够你们写一辈子报告。”
顾观棋沉默了。
他忽然把检测箱往身后挪了挪,像怕待会儿被震坏。
沈成业忍无可忍。
“陆烬!你少在这里吓唬人!”
“今天是沈家的家族会议,你一个外人没资格嘴!”
陆烬终于看向他。
“外人?”
他轻轻笑了。
“沈成业,你们沈家守的门,钥匙在我这里。”
“你说我是外人?”
沈成业脸色铁青。
“胡说八道!”
陆烬抬头,看向祖宅那扇朱红大门。
“人来齐了吗?”
沈清鸢扫了一眼。
“该来的都来了。”
陆烬点点头。
他向前一步,站在祖宅门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吵闹。
“那就开始审判。”
沈成业刚要骂。
下一秒。
吱呀。
祖宅那扇锁死多年的朱红大门,忽然自己开了。
没有人碰它。
没有风。
门轴却缓缓转动,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推开了它。
所有人的笑声同时卡死。
周慧兰脸上的讥讽僵在嘴角。
赵总手里的合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顾观棋猛地摘下眼镜,死死盯着门缝。
沈清鸢握紧了木盒。
陆烬抬起头,眼底有一点火光亮起。
下一秒。
祖宅深处,那口后院古井,传来第一声钟鸣。
咚!!
沉重。
古老。
像从地底三千年深处,敲向所有沈家人的骨头。
全场脸色剧变。
陆烬轻声道:“听见了吗?”
“它等你们,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