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木拐杖砸在青石板上。
声音沉闷,却震得全场鸦雀无声。
顾清风那一身久居上位的大儒气场,压得周围的学子们连大气都不敢出。
所有人都用看死人的眼光看着苏言。
在江南得罪了顾大儒,这就等同于在文坛被判了。
宋玉书站在顾清风身后,眼底满是幸灾乐祸的阴毒。
流觞亭的仇,今天总算能报了!
他跳下台阶,指着苏言的鼻子大骂。
“苏言!你这数典忘祖的狂徒!”
“光天化之下殴打书院门房,你把圣人门庭当成什么地方了!”
苏言没理会狂吠的宋玉书。
他慢条斯理地把脚从门房王德的口上挪开,顺便在台阶边缘蹭了蹭鞋底。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看向台阶上那个须发皆白的老头。
“老先生就是白鹿书院的山长,顾清风?”
苏言双手拢在袖子里,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冷。
没有普通学子见了大儒那种战战兢兢的谄媚。
“放肆!山长名讳也是你配叫的!”
几个青衿才子立刻站出来护主,群情激愤。
顾清风抬起手,压住了身后的喧闹。
他眯着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玄衣少年。
面对自己的威压,此子竟然能做到面不改色,这份心性倒是罕见。
“老夫正是顾清风。”
顾清风冷着脸,拐杖指了指地上吐血的门房。
“你若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老夫今天就扒了你的秀才皮,送你去见官!”
苏言笑了。
笑声里透着说不尽的讥讽。
“顾老先生,您手底下的门房可比您威风多了。”
他伸出一手指,指了指还躺在地上哀嚎的王德。
“我拿着州府御史的保考文书来报名,他张口就要二两报名费。”
顾清风眉头一皱。
二两银子,确实是书院的定例,这没错啊。
苏言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冷。
“除了报名费,他还管我要五十两的‘润笔茶水钱’。”
“说没钱就滚蛋,说在这江南地界,白鹿书院就是王法,您顾大儒的话就是律令!”
这话一出,台阶上瞬间炸了锅。
顾清风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成了猪肝色。
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名声,以清高廉洁自居江南文坛。
现在一个看门的狗奴才,竟然打着他的旗号在门口敲诈勒索,还敢妄言王法!
“王德!他说的可是真的?”
顾清风一拐杖戳在门房的大腿上,气得浑身发抖。
王德疼得直抽抽,眼神躲闪,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这下全明白了。
宋玉书见风向不对,赶紧上前一步。
“山长息怒!这奴才固然贪财可恶,但苏言当街行凶也是事实!”
“他一个弃子,目无尊长,败坏斯文。”
“若是让他就这么进了书院,以后咱们白鹿书院还怎么在天下立足?”
几个富家子弟立刻跟着附和。
“对!必须严惩苏言!”
“不能让他坏了书院的规矩!”
顾清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邪火。
门房贪腐,他关起门来自然会清理门户。
但苏言当众打了书院的脸,若是不惩戒,白鹿书院的威严何在?
“苏言,下人贪婪,老夫自会处置。”
顾清风目光凌厉,直苏言。
“但你戾气太重,行事狂悖,不配做圣人门生!”
“想进我白鹿书院,光有脾气不行,得有真才实学!”
老头子这是要亲自下场找场子了。
周围的学子们立刻兴奋起来。
顾大儒可是大雍朝活着的传奇,他若出题,这草包绝对死路一条。
苏言本没在怕的。
他挑了挑眉,做了个请的手势。
“老先生想怎么考?画出道来吧。”
狂!
这小子简直狂到没边了!
顾清风冷哼一声。
“老夫也不欺负你这小辈。”
“十年前,老夫游历蜀中,登高望远,偶得一上联。”
“此联挂在书院明伦堂十年,江南文坛至今无人能对出下联。”
他盯着苏言,眼神里透着绝对的自信和傲慢。
“你若对得出,老夫不仅让你免去一切束脩,亲自收你入院!”
“你若对不出……”
顾清风乌木拐杖猛地一顿,“就在这书院牌匾前跪下,磕三个响头,滚出江南!”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宋玉书更是激动得攥紧了折扇。
十年前的那个绝对,他查了无数古籍,想破了脑袋都没对出来。
苏言今天死定了!
“老先生出题吧。”苏言依旧云淡风轻。
顾清风抚着前花白的胡须,朗声开口。
声音在寒风中传出去很远。
“听好了。”
“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
此联一出。
台阶上下,一片死寂。
不少才子开始低头掐着手指头苦思冥想。
太难了。
这上联不仅叠字精妙,而且意境辽阔。
把江水的绵延和楼阁的沧桑完美融合,简直就是浑然天成的绝句。
“哈哈哈哈,苏言,你刚才不是很狂吗?”
宋玉书大笑出声,像看丧家之犬一样看着男主。
“这可是山长花了十年心血的绝对,你要是能对出来,我把这石阶吃了!”
苏言像看傻子一样瞥了宋玉书一眼。
就这?
这就是所谓的江南文坛十年无人能对的绝对?
在华夏五千年的璀璨文化库里,这种对联连入门级都算不上。
他甚至连半秒钟都没犹豫。
连思考装样子的过程都直接省了。
苏言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书院院墙内的一口古井上。
清冷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响。
“印月井,印月影,印月井中印月影。月井万年,月影万年。”
整个白鹿书院门前。
原本还在嘲笑的才子们,表情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就像是被施了集体定身咒。
宋玉书手里摇晃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张大嘴巴,仿佛被人凭空掐住了喉咙。
“印月井……印月影……”
顾清风浑身剧烈一震。
他死死盯着苏言,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对仗工整到了极点!
平仄音律严丝合缝!
更可怕的是这意境。
望江楼对印月井,江流千古对月影万年。
一个是宏大的沧桑,一个是幽微的永恒。
这下联的意境,甚至比他苦思冥想十年的上联,还要高出整整三个维度!
“嘶啦——”
一声轻响。
顾清风原本正抚摸着胡须的手,因为极度的震撼而猛地一抖。
硬生生把下巴上的几白胡子连扯了下来!
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这位名震江南的文坛泰斗,此刻双腿竟然隐隐发软,要靠着拐杖才能站稳。
秒。
彻头彻尾的秒。
十年的文坛绝对,被这个弃子连半个呼吸都没用就破了。
苏言掸了掸玄色棉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雪花。
他抬头看着满脸惊骇的顾清风和宋玉书。
嘴角挑起一抹极度嚣张的冷笑。
“就这?这就是你们江南文坛十年无人能对的绝对?”
他往前迈了一步,眼神睥睨全场。
“我给你们个机会。”
“把你们书院压箱底的题全拿出来吧,别磨叽,我赶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