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刮过破旧的弄堂。
胡捕头手里的官刀,离苏言的鼻尖只有半寸。
刀刃上甚至能映出苏言那双漆黑冷漠的眼睛。
换做平常的穷酸书生,这会儿早就吓得双腿打颤,跪地求饶了。
但苏言没有退。
他甚至还微微往前探了探身子,脖颈差点主动贴上那锋利的刀刃。
胡捕头手腕一抖,硬生生往后缩了半寸。
他是个在街头混成精的老油条,人他敢,但一个在册的秀才,麻烦太大。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沾这身腥。
“小子,你有种。”
胡捕头咬着后槽牙,把刀稍微往下压了压。
“但今天你就算骨头再硬,这屋子你也保不住!”
他一把夺过旁边衙役手里的文书,抖得哗啦作响。
“县太爷的批条白纸黑字写得清楚。”
“这老东西一死,地契无后人继承,直接充公!”
苏言瞥了一眼那张盖着红印的纸,突然笑了。
笑声里透着三分讥讽,七分看傻子的怜悯。
“胡捕头,大字不识几个就敢出来脏活,县衙没人了吗?”
胡捕头眼睛一瞪。
“你骂谁没文化!”
苏言指着那张文书,慢条斯理地开口。
“大雍律法户婚卷,第三十七条。”
“民户绝嗣,田产确需充公者,需由县衙上报州府。”
“州府核准后,发下朱批红头文书,方可收归官有。”
苏言的声音不大,字字句句却掷地有声。
前世为了考公,他把各种法条背得烂熟于心。
融合了原主的记忆后,这大雍朝的律例在他脑子里,就跟现代刑法一样清晰。
他伸出一手指,点了点胡捕头手里的纸。
“你这张纸上,盖的是县衙签押房的内堂私印。”
“没有州府的朱批,也没有正堂的官印。”
苏言抬起眼皮,目光如刀。
“拿着张伪造的私衙条子,就敢来强占民宅,谁给你的狗胆?”
胡捕头被这连珠炮般的律条砸得有些发懵。
他常年拿这套糊弄老百姓,哪知道今天撞上个懂行的硬茬。
旁边的钱掌柜见势不妙,赶紧凑上前来打圆场。
“哎哟,苏秀才,何必把话说得这么绝呢。”
他挺着个大肚子,笑眯眯地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
“这老头又不是你亲爹,你不过是个借住的。”
“这十两银子你拿着,换个好点的地方住,咱们和气生财嘛。”
软硬兼施。
这是古代商贾勾结官府最常用的套路。
苏言看着那锭银子,冷笑一声。
“钱掌柜,你的钱烫手,我怕拿着折寿。”
钱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这书生,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大雍律刑律卷,贼盗篇。”
苏言双手拢在袖子里,像个没有感情的普法机器。
“商贾暗通县衙胥吏,伪造文书侵夺生员私产。”
“按律,主犯绞监候,秋后问斩。”
他看着钱掌柜瞬间惨白的胖脸,嘴角勾起一抹幽冷的弧度。
“从犯流放三千里,家产尽数抄没。”
咕咚。
钱掌柜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银子差点掉在地上。
“你少在这儿信口雌黄!”
胡捕头见金主被镇住了,顿时觉得面子上挂不住。
他粗暴地推开钱掌柜,大声咆哮。
“这屋子里死的老头,是个连户籍都没有的流民!”
“你这弃子也是个黑户!什么生员私产,老子查了户籍册,本没你们的名字!”
这是他们最大的底气。
一个京城国公府丢出来的弃子,谁会给他上户口?
苏言像看一样看着胡捕头。
他慢吞吞地从怀里摸出一块磨得发亮的木牌。
“看清楚了,这是白鹿书院和县学联发的秀才腰牌。”
“大雍朝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凡中秀才者,学籍即户籍。”
苏言把腰牌在胡捕头眼前晃了晃。
“陈伯虽然没有户籍,但这破茅屋,十八年来一直是我在住。”
“这里,就是我苏言的私产。”
胡捕头看着那块刻着“苏言”二字的木牌,额头上终于冒出了冷汗。
大雍朝重文轻武,秀才虽然没官职,但见县令不跪,也不能随意动刑。
要是真把事情闹大,上面追查下来,他这个小小的捕头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弄堂外,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些看热闹的街坊邻居。
大家平时没少受胡捕头的窝囊气,此时听苏言引经据典把官差怼得哑口无言,都开始指指点点。
窃窃私语声传入胡捕头耳朵里,像针扎一样难受。
钱掌柜擦着额头的汗,拉了拉胡捕头的袖子。
“胡爷,要不……今儿就算了?这小子邪门得很。”
“算个屁!”
胡捕头一把甩开钱掌柜的手,眼睛已经因为愤怒憋得通红。
在这个穷县城里作威作福惯了。
今天要是被一个毛头小子几句话吓退,他以后还怎么在街面上混?
更何况,钱掌柜可是私下里给了县太爷五百两雪花银。
这差事要是办砸了,县太爷能扒了他的皮!
“苏言,你别给脸不要脸!”
胡捕头彻底失去了理智,脸上的横肉疯狂颤抖。
他一挥手,周围几个拿着水火棍的衙役立刻将包围圈缩小。
“老子今天就是要把这屋子拆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苏言站在原地,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可以试试。只要你今天敢动这屋子一块砖。”
他指了指胡捕头头上的官帽。
“我保证,你这颗脑袋,明天就会挂在城门楼子上。”
极度的狂妄!
极度的嚣张!
一个穷酸秀才,竟然敢当众威胁县衙的捕头!
胡捕头被气笑了。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法治?规矩?
在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武力才是唯一的真理!
“呛啷!”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胡捕头双手紧紧握住官刀的刀柄,猛地向前跨出一步。
刀刃在寒风中划过一道银光,再次对准了苏言的口。
他满脸狰狞,唾沫星子横飞。
“律法?”
“在这县城里,县令老爷的话就是王法!”
周围的街坊邻居发出一阵惊呼,纷纷往后退去,生怕溅一身血。
钱掌柜也吓得捂住了眼睛。
刀锋冷冽。
气扑面。
但苏言没有退。
不仅没退,他那张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猎物终于落入陷阱的嘲弄。
他顶着那锋利的刀尖,声音轻得像一片落雪。
“很好,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