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江南的雪化了,寒气反而更重,直往骨缝里扎。
苏言坐在破茅屋里,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煮熟的鸡蛋。
这是他用赢来的彩头买的,毕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砰!”
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一脚狠狠踹飞。
门板重重砸在泥地上,扬起一阵刺鼻的灰尘。
冷风灌进屋子,呼啦啦涌进来十几个带刀的衙役。
为首的,正是前几天落荒而逃的胡捕头。
只不过这次,他像条哈巴狗一样,弓着腰护在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胖子身边。
“就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狗崽子?”
县令吴德捏着鼻子,嫌恶地打量着这间破屋,满脸的戾气。
“敢拿京城的名头来压本官?你当本官在州府的眼线是吃饭的吗!”
前天胡捕头回去一禀报,吴德确实差点被唬住了。
可他连夜派人去府城查了宗卷,又托京城的同乡去打听。
最后得出个让他火冒三丈的结论。
镇国公府确实丢过一个孩子。
但人家早就放话了,那是个克的绝命灾星,谁沾谁倒霉!
京城本没人管这小子的死活!
自己堂堂一个七品父母官,竟然被一个黑户弃子给耍得团团转!
这要是传出去,他吴德以后还怎么在江南官场混?
苏言咽下最后一口鸡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吴大人这火气挺大啊,看样子是查清楚我的底细了?”
他不仅没慌,反而拉过一张断了腿的长条凳,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
“死到临头还敢装蒜!”
胡捕头见主心骨在场,胆子又肥了,拔出腰间的佩刀指向苏言。
“小兔崽子,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得把命留在这儿!”
吴德冷笑一声,掸了掸官服上的灰。
“本官体恤百姓,听闻县学弃子苏言,因悲痛老仆病故,夜里发了失心疯,不慎撞死在屋内。”
他阴恻恻地盯着苏言,就像在看一具尸体。
“胡捕头,既然他疯了,就替本官好好‘治治’他的病。”
好一个颠倒黑白的失心疯。
连死法都给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群古代贪官草菅人命的手段,还真是简单粗暴。
“大人放心,属下这套鞭法,保证让他死得净净,连点伤痕都验不出来!”
胡捕头狞笑着从后腰解下一条沾满暗红血迹的牛皮鞭。
他早看苏言不顺眼了,今天非得把前几天丢的面子全找回来。
鞭子在半空中甩出一个响亮的脆响。
“啪!”
周围的衙役纷纷散开,堵死了所有的退路。
苏言坐在凳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他在算时间。
按大雍律法,御史接到证据确凿的实名举报,三天内必须立案。
那封信里的账目做得太绝,只要这御史不是个瞎子,今天肯定会有动作。
“怎么?吓傻了?”
胡捕头以为苏言认命了,抡起鞭子,夹杂着破风声,狠狠抽向苏言的太阳。
这一下要是抽实了,当场就得脑浆崩裂!
“嗖——”
鞭影如毒蛇般袭来。
就在距离苏言脸颊仅剩寸许的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茅屋本来就缺了半边的土墙,突然被一股恐怖的巨力直接撞塌。
尘土飞扬中,几匹披着黑色铁甲的高头大马硬生生冲了进来。
马上端坐的,全是手持精钢长枪、气腾腾的披甲精锐!
“谁敢动他!”
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像晴天霹雳一样在院子里炸响。
胡捕头手里的鞭子一抖,生生打偏了方向。
鞭梢抽在旁边的木柱上,溅起一溜火星。
吴德吓了一大跳,刚想破口大骂是哪个不长眼的来县衙捣乱。
可当他看清马背上那些士兵前绣着的“御”字时,双腿猛地一软。
那是州府巡按御史的钦差卫队!
紧接着,一个穿着绯色官服、面容清癯的中年官员大步跨过废墟。
他手里,正捏着一个拆开的牛皮纸信封。
正是苏言三天前投进检举箱的那封!
“你就是本县县令,吴德?”
李御史冷眼看着瘫软在地的胖子,眼神凌厉得像要把人千刀万剐。
“好一个父母官!修城墙贪墨一万三千两石料钱,连火耗银都要做假账多收两万两!”
“本官查了你的县衙库房,跟这信上写的账目,分毫不差!”
吴德一听这话,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千万只马蜂在飞。
他引以为傲、做得天衣无缝的假账,居然被人掀了个底朝天?
这账目别说是州府,就算是京城户部的老算盘来了,也绝对看不出破绽啊!
“大……大人,冤枉啊!下官清清白白,这是有人蓄意诬陷!”
吴德跪在地上,疯狂磕头,把泥地砸得砰砰作响。
“信口雌黄!本官带人去你小妾院子里挖地三尺,抄出来的三万两现银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
李御史本不给他狡辩的机会,猛地将手里的信件砸在吴德脸上。
“来人!剥去他的官服,摘了乌纱帽!”
“涉案胥吏全部戴上枷锁,满门查抄,即刻押往州府大牢听候发落!”
钦差卫队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胡捕头,连个屁都没敢放,直接被按在地上上了重枷。
吴德更是嚎啕大哭,像条死狗一样被拖拽着往外走。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刚才还气腾腾的破茅屋,瞬间被清剿得净净。
李御史转过身,锐利的目光落在一旁安稳端坐的苏言身上。
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生死关头,这个年轻人居然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份定力,绝不是普通乡野书生能有的。
“你叫苏言?是个生员?”
李御史上下打量着他,语气缓和了不少。
“刚才若不是本官来得及时,你这条小命可就没了。怎么不见你害怕?”
苏言站起身,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回大人,大雍律法昭昭,邪不压正。”
“学生坚信有大人这般青天在世,贪官污吏终究逃不过天道轮回,自然不怕。”
千穿万穿,马屁。
这话虽然说得官方,但配上苏言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落在李御史耳朵里却异常受用。
李御史抚了抚短须,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那封匿名信逻辑之缜密、查账手法之毒辣,让他惊为天人。
今天能在这个破屋子里撞见这么一个临危不乱的好苗子,算是意外之喜。
“不错,是个有胆识的读书人。”
李御史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带着印签的文书,又拿出一锭沉甸甸的官银。
“我看你身世清苦,连住的地方都被撞塌了。这五十两银子算本官赏你的压惊钱。”
“还有这份保考文书,你拿着。下个月的县试,没人敢再拦你入场。”
对于御史来说,随手拉拔一个有潜力的寒门学子,不过是顺水推舟的政治。
苏言没有推辞,双手接过银子和文书。
“多谢大人成全。”
看着钦差卫队如旋风般离去,苏言抛了抛手里的银锭。
五十两,加上从宋玉书那赢来的彩头。
整整一百两雪花银。
这在寻常百姓家,可是十几年都攒不下来的巨款。
他环顾四周,破漏的茅屋彻底塌了。
不过这正合他意。
新手村的这帮土狗清理净了,这破地方他是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苏言将文书贴身收好,拎起唯一的那个破书箱。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低矮的民房,看向了县城中心那片飞檐斗角的宏伟建筑。
江南第一学府,白鹿书院。
那里不仅汇聚了江南最顶尖的才子。
更是无数商贾权贵押宝的黄金场子。
要想进京城把那帮人全踩死,光靠这一百两银子可远远不够。
苏言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迈步走出废墟,偏头看向身旁空荡荡的街道。
“行了,别藏了。刚才在房梁上偷看我坑县令,看够了吗?”
一道黑影猛地从断墙后闪出,握紧了手里的兵刃。
苏言嘴角一挑,指着白鹿书院的方向:“带路吧,去看看你们那什么破对联,到底有多难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