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太后,真会挑时候,让我中午去也不留个午膳,白白饿了肚子。”
宁如意一脸不开心地抱怨道。
闻言,阿黄端上来午膳,一边听,一边笑着给她布菜,“太后娘娘那儿能有什么好吃的?还不如回来吃呢。”
“说的也是。”
宁如意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可她还是不愿意就此开动。
“陛下呢?”
她问一旁侍候着的宫人,蹙着眉头又开始闹脾气,“我已经好些天没见到陛下了!”
虽说是住在乾清宫,可她却很难能见到季恒。
因为他实在太忙了。
“回娘娘,陛下已经用过膳了。”那宫人行礼回道。
听到这话,宁如意一双大眼睛闪了闪,她想了想,还是没再继续闹,乖乖地吃起饭来。
“娘娘,这镯子您要戴上吗?”阿黄捧着那盒子问道。
毕竟是太后娘娘赏赐,要时时戴着才好。
“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宁如意翻了个白眼,“小气死了,拿这种成色的东西打发谁呢?她自己戴的倒是不知道比这玩意儿好了多少——”
“娘娘——”
阿黄忙上前捂住她的嘴,左右看看,一脸惶恐道,“娘娘您小声点。”
“我凭什么小声点?”
宁如意皱着眉头,拍开她的手,呸了呸,一脸嫌弃。
阿黄赶紧小心翼翼地转移话题,“娘娘,阿云呢?怎么这半天没见着她?”
话音落下,宁如意笑了,她放下手帕,看了看周围,随后附在阿黄耳边轻声道,“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
进宫这一路,雪已经清的差不多了,檐角鎏金,朱红宫墙,威严无比。
太和殿的琉璃瓦褪去素白,露出了青灰底色。
“杨大人,请吧。”
魏成礼笑着,恭敬地向前迎道。
一顶乌纱帽正放在檀木边几上,随后,被一双大手拿了起来,放到头顶戴好,发丝已然灰白。
杨世安起身,他跟在魏成礼后面,进了这乾清宫。
殿内的回廊上点着灯,人影映在光洁的地板上,偌大的殿中此刻格外安静,只有脚步声在轻轻回荡。
而回廊的尽头,就是暖阁。
对开的扇门从里面打开,待人进去,又重新合上。
杨世安缓缓走进去,稳稳的四方步,到正中央站定。
“臣——”
“免礼。”
御座之上,那人轻轻抬手,便免了他的礼。
看着下方站着的人,季恒起身,缓缓走了下来。
“您跟我还这么客气。”他道。
杨世安见他下来,依旧是恭敬地行了礼,微微颔首,“君臣有别。”
闻言,季恒轻抬眼皮,看向他,仍笑着,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杨世安老了,他如今已须发花白,垂垂老矣,眼角的纹路很深,脊背也深深地弯了下去。
唯独没变的,还是眉眼间那份清正,不疾不徐,其中的温良和蔼,显得他慈眉善目。
季恒收回眼神,他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半晌,杨世安抬头,看向他,叹了口气,这才缓缓开口,“陛下,微臣前来,只为一件事。”
说完,他跪了下来,“请陛下收回成命,勿要出兵钦察骨部。”
此话一出,气氛顿时凝结了。
“理由。”这声音十分冷淡。
杨世安跪着,继续道,“一旦出兵,这数十万骑兵的车马嚼用,轻则劳民伤财,重则损害国本。”
“杨大人言重了。”
季恒看着他,轻敲了下身侧的小桌,“坐。”
闻言,杨世安沉默了一会儿,许久才艰难地站了起来,走向他身旁那张黄花梨木椅。
“你想说的不是这个吧。”
看着他坐下,季恒轻笑了一声,继续道,“您是怕安策有危险。”
他的话,直接把杨世安的喉咙扼住了。
好一会儿,他才摇摇头,苍老的眸子紧闭着。
“陛下……安策他绝无反意,更何况,他手下的兵,都是您一手调教出来的,对您忠心耿耿啊陛下——”
对于杨世安的恳切陈词,激动万分。
男人却无动于衷,他大手交握在身前,冷漠又疏离。
看向杨世安的眼神更是冷淡。
不知过了多久,杨世安冷静了下来。
他扶住桌角,口起伏着,不停地咳嗽着。
直到手边递过来一盏茶。
“陈皮茶,止咳润肺。”他道。
接过那盏茶,杨世安本来涨得通红的脸,渐渐平复了下来。
“安将军是个不可多得的忠臣良将,杨大人何出此言?”
说完,季恒停顿了一下,他站起身来,走向上首,声音带着些淡淡的笑意,“难道您以为朕是个会功臣的昏君?”
话音落下,杨世安沉默许久。
他垂首,口起伏着,喘着粗气,扶着膝盖站了起来。
“元晟,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时,说的那句话吗?”
杨世安站起身来,对着他的背影沉声道。
闻言,季恒停了下来,他垂眸站定,语调舒缓平和,从容气度。
“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
如玉石相击,在暖阁之中回荡,稳稳落下。
杨世安上前两步,他佝偻的身子此刻老态毕现。
“老夫以为你会是一代骨鲠之臣,国之柱石,可没想到看走了眼,潜龙在渊,只为一朝飞龙在天。今御极天下,这一招借刀释兵权真是妙,你是既要除了安策,还要保全名声。论政治手腕,没人能比得过你,众臣于你,是兔死狗烹,同苦不能共甘,百姓于你,是蝼蚁一窝,愚昧不可教化。老夫收回之前的话,你与那前朝皇帝是一般无二!”
这话说完,屏风外守着的宫人们齐齐跪下,心惊肉跳。
暖阁之中此时落针可闻,静的可怕。
杨世安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决心,他抬手,取下自己头顶的乌纱帽,放到地上。
他叹了口气,浑浊的眼里盈满了泪,满是无奈与忧伤。
“话既说到这儿,要要剐悉听尊便。”
许久,杨世安走出了暖阁。
他的脚步声很沉,一步一步,在廊中回荡。
在暖阁一侧,炉中青烟缕缕升起。
一道颀长的背影静立在御台之上,脊背挺拔,清隽如竹。
殿中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季恒垂眸,大手搭在御座的椅背上,他的周身是平静的。
许久,他抬眼看向殿中央挂着的那幅匾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