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是拍桌子骂人,那说明她情绪过去了,骂完就完了。
她不骂,不吼,不急,说明情绪还在,压在底下,压得死死的,等着一口气全还给他。
林东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喉咙了,发不出声。
陈玉莲看着他,头微微偏了一点。这个角度让她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更深了,眼尾那点上挑的弧度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很慢,先是把手放在桌面上撑着,然后身体前倾,膝盖伸直,整个人像一个慢慢升起来的审判者,居高临下,不可撼动。
她站起来之后,林东才发现她今天穿的裤子是黑色的,裤线烫得笔直,裤脚盖着鞋面,腿显得又长又直。
三十八岁的女人,站起来的时候腰腹没有一丝赘肉,开衫毛衣的下摆服帖地垂在胯骨两侧。
陈玉莲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的声音在水泥地面上响了一下,嗒。清脆的,像法官的法槌。林东没动。她迈了第二步,嗒。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两步。第三步。嗒。
她站在了林东面前,不到一臂的距离。林东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昨天的油烟和肥皂了,是净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不知道是面霜还是什么的香气,淡淡的。
陈玉莲低头看着他——她穿了高跟鞋,比他矮不了多少,但那个姿势、那个眼神,让她看起来像是在俯视一个跪在地上的人。实际上他还站着,但已经被她看得矮了半截。
“我守寡十四年。”陈玉莲开口了,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一个人拉扯大四个女儿,这条街上谁不说我陈玉莲硬气?你要是出去说,我被我女婿亲了、打了,你觉得丢人的是我,还是你?”
林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觉得我为什么没报警?”陈玉莲的目光钉在他脸上,像钉子一样扎进肉里,扎进去就不了,“不是因为你是林东,是因为入赘这件事,街坊邻居本来就笑话我陈家。再闹出这种事,我这饭馆不用开了,我这辈子不用见人了。”
她往前倾了一点,距离又近了,近到林东能看清她眼角那一条极细的纹路。不是衰老的痕迹,是岁月在她脸上刻下的,不损她的好看,反而多了一层这个年纪的女人才有的味道。
她盯着林东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毁了我一次,我不给你第二次机会。跪下,道歉,昨天的事翻篇。你不跪,我今天就把你赶出去,你连这扇门都出不去。”
她退后了半步。不是退让,是给他腾出跪的地方。她站在那里,开衫毛衣敞着,露出里面黑色打底衫包裹的身段。
腰是细的,是满的,锁骨以下那片白在黑色布料的衬托下更加刺眼了。
但她脸上的表情跟身材无关,那是一个当家女人的脸,不动声色,不留余地,等着看他怎么选。
饭馆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楼上一声门响,不知道是谁的房间,又关上了。
外面街上开始有了人声,卖早点的推车经过,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这个世界在照常运转,九八年二月的第二天,一切如常。唯独林东站在陈家饭馆的前厅里,面对着他的这个女人面前,在她三步远的地方,站着还是跪下。
林东的手指慢慢松开了裤缝。他看着陈玉莲的脸,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压迫感极强的、深不见底的、把他往死里的眼睛。
他没跪。
林东没跪。他看着陈玉莲那张过来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居高临下的审判,膝盖没弯。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上一世看的那些网文里,不都这样写的吗?
女人凶巴巴地过来,男主一把搂住,亲上去,女人就软了,就乖了,就服帖了。
有一就有二,昨天亲了一次,今天再来一次,说不定她就不装了。
他伸出手。
陈玉莲没躲,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伸手搂她的腰。
她的表情没变,还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判者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小丑在表演。
林东的手臂环上去的时候,她的手甚至没动一下,垂在身侧,像这件事跟她没关系。
然后她抬腿了。
膝盖顶上去的那一下又快又准,正中林东最痛苦的之间。
林东的眼睛一瞬间瞪大了,嘴巴张开,没发出声音。
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手从陈玉莲腰上滑下来,捂着下面,弯着腰,跪了下去——不是跪,是疼得站不住了,膝盖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额头上的汗珠子一下就冒出来了,顺着鼻梁往下淌。
陈玉莲低头看着他。她的开衫毛衣下摆被林东刚才搂那一下弄皱了,她伸手抚平了,动作不紧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看着蜷缩在地上的林东,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足够表达她所有的不屑。
“废物就是废物。”她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我还以为你昨天打了我的胆子今天还在,结果就这?搂一下你就觉得自己行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的鞋尖几乎碰到林东的手。“就这点本事,你也敢对我动手?你连站都站不稳,你拿什么跟我横?”
林东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疼得说不出话。太阳的血管突突地跳,耳朵里嗡嗡响,但陈玉莲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不是因为他想听,是那些字像针一样扎进来,躲都躲不掉。
陈玉莲看着他蜷缩的样子,脸上的表情从不屑变成了厌烦。
她见过太多这种男人了——嘴上硬,手上敢,但真到了要扛事的时候,一个个都是软蛋。
她以为自己这个女婿昨天打了她还敢跑出去一整天,回来也没怂,至少比那些软蛋强一点。结果呢?搂她一下,被她顶了一脚,就跪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我还以为你昨天有什么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