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47

几张十块的,几张二十的,叠得整整齐齐。他数出六张二十的,加上之前从她口袋里拿的那两张十块没动,一共一百二十块,塞进陈雪手里。

“拿着,今天随便花。”

陈雪低头看着手里那沓钱,愣住了。不是没见过一百二十块,是不相信这钱是从林东手里递过来的。入赘两年,他兜里从来没超过十块钱。

每次买菜的钱都要报账,买多了要挨骂,买少了也要挨骂,剩下的几分钱都要交回去。

“你哪来的钱?”陈雪抬起头,眼睛里的情绪从羞怒变成了怀疑。

“赚的。”林东掀开被子下了床,拿起床尾的衣服开始穿,背对着她,“昨天赢了两百多。”

陈雪攥着那沓钱,指节慢慢收紧。她看着林东的背影,他穿衣服的动作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缩着的、躲着的,穿好了就赶紧让开,生怕碍着她。现在是站在床边,不紧不慢地套上毛衣,扯了扯领口,脊背挺得直。

“你昨天不是还说没钱,抢我的二十?”陈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心翼翼,不像质问,更像确认。

林东把外套披上,转身看了她一眼。嘴角有一丝笑,不是得意,是说不上来的、经历过什么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松弛。

“那时候是真没钱。”他把拉链拉到口,“现在有了。你的那份,还你。”

陈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又闭上了。

她把钱叠好,塞进睡衣口袋,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她扶住了床头才站稳。那个动作很小,很快,但林东看见了。他站在门口,没回头,嘴角的那一丝笑也没收。

陈雪站稳之后,脸又红了一层。她没看他,快步走到衣柜前,拉开门,随便抓了件衣服,抱在怀里,低着头出了房间。

经过林东身边的时候步子快得像跑,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卫生间的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冲水的声音。

林东站在门口,把拉链拉到最顶端,往外走。楼梯走到一半的时候,卫生间的门开了一条缝,陈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隔着门板,但每个字都清楚。

“晚上别太早睡。”

门关上了。林东站在楼梯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

林东下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楼梯还是那架老木梯,踩上去咯吱响,声音大得整个屋子都能听见。

他放轻了脚步,但第三级还是响了,吱呀一声,在清晨的安静里格外刺耳。

脑子里还在回放陈雪那句“晚上别太早睡”。

什么意思?他不确定,但嘴角还是不由自主地翘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今天要什么——买菜。每天早上都是他去买,陈玉莲跟着监督,买了什么、花了多少、找零几分,都要一笔一笔报清楚。

上辈子二十年,天天如此,跟坐牢一样,每一步都有人盯着。

之前早上也是这样。

还有昨天早上

他刚醒来以为做梦,其实是刚买完回来,然后重生这一天。

然后下楼碰到陈雨婷。

紧跟着是陈玉莲骂他贪钱,然后他搂了她的腰,亲了她的脸,挨了一巴掌,还了一巴掌。

然后跑出去,赢了两百块,赌球翻了倍,送了外卖,被老同学撩拨,晚上折腾了陈雪两个小时。

一天之内,他把陈家四个女人得罪了三个,睡了一个。现在他要下楼面对剩下的那个——最难搞的那个。

林东站在楼梯拐角,深吸一口气,拐过去。

楼下,陈玉莲坐在饭馆靠窗的位置上。

天没全亮,外面的街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身子上。

她穿了件深灰色的开衫毛衣,里面是件黑色的打底衫,领口不高不低。头发盘起来了,用一簪子别着,露出整张脸和一截白净的后颈。

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水,没动过,她就坐在那里,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拉满了的弓。听到楼梯响,她没抬头。

林东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她才把目光移过来,落在他脸上。没有表情,目光像冬天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看着不厉害,但往骨头里钻。

林东站住了。饭馆里没有别人。

后厨的灯没开,黑漆漆的。前台的钱箱子盖着,凳子还倒扣在桌上没收下来。

前厅只有她和林东。楼上没有脚步声,陈雨婷的房间门关着,陈雨欣的房间门也关着。陈雪刚才出门了,不知道去了哪里。陈玉凤在婆家,从来不会这么早回来。

整个陈家,就他们两个人。

陈玉莲看了他几秒,开口了。“跪下。”

声音不大。不是吼出来的,不是骂出来的,就是普普通通的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跟说“把地拖了”一样平淡。但这两个字落地的时候,林东觉得自己的膝盖骨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

陈玉莲把交叠的手分开,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嗒、嗒、嗒,一下一下的,像秒针在走。

她没有再说第二遍。她从来不说第二遍。上辈子林东在她手底下了二十年,太清楚了。

她让做的事情,做就做了,不做,她有别的办法让你做,比直接让你做难受得多。

林东的脚钉在地上,手指在裤缝边攥了攥。

“废物。”陈玉莲的嘴唇动了一下,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声音是轻的,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但伤力不轻。

上辈子她骂了他二十年废物,他耳朵都听出茧子了。但今天这两个字不一样,今天是在“跪下”之后说的,不是骂,是定性。

先让他跪下,再告诉他为什么跪。

“昨天你了什么,你应该很清楚吧?”陈玉莲的声音依旧不大,语速不快不慢,像在跟一个犯了错的下属谈话,公事公办的语气,不带私人情绪。

但越是这样,越让人发毛。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