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
“那林东……”
“洗碗。”陈玉莲的语气还是那样,刻薄里带着点不耐,但跟平时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她没骂人。
林东低头洗碗,水花溅在围裙上。
陈雨婷趴在厨房门口看了他一眼,冲他比了个口型。
“没事了。”
林东不信。
陈玉莲绝对不是那种被打了一巴掌还能当没事的人。她没发火,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在憋大招,要么是……
林东没往下想。
他把碗放进清水里涮了涮,摞好,倒扣在架子上。
林东站在水池前,碗摞了一摞,倒扣在架子上。手泡在凉水里,指尖有点发皱,他没停,又抓起一个碗,沾了洗洁精,用抹布转着圈擦。
后厨不大,灶台占了半面墙,调料瓶码了一排,酱油瓶底粘着没擦净的酱汁。油烟机的动静大,嗡嗡响,盖住了前头的说话声。
林东一边洗碗一边竖着耳朵听。
外头陈玉莲在招呼客人。
“老张,还是饺子?”
“对,韭菜鸡蛋。”
“坐,马上。”
声音不大,但利索,跟平时一样。没有摔东西,没有骂人,没有冲进来拿擀面杖敲他脑袋。
林东把碗冲净,放在架子上,又捞起下一个。
他觉得不对劲,但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陈玉莲这个人,上辈子他太了解了。她要是当场发火,那是正常的,骂两句打两下,过去就过去了。她憋着不吭声,那才叫麻烦。
像暴风雨前的安静。
林东的指腹在碗沿上搓了两下,把一块掉的米粒抠掉,冲水,放好。
围裙系在腰上,绳子勒得有点紧。他低头看了一眼,这围裙是陈玉莲的,带子短了一截,系在他腰上自然就紧。围裙口那块有油渍,洗不掉的旧印子,闻着有股碱面味。
战战兢兢。
林东脑子里冒出这四个字,觉得挺贴切。他一个六十一岁重生回来的老骨头,居然被一个三十八岁的女人吓得在这洗碗都不敢大声。
不对,不是怕。
是心虚。
早上那事儿,搁谁身上都得心虚。他亲了人家,亲的还是脸蛋,亲完还扇了人家一巴掌。要不是知道他重生了、以为自己在做梦,他打死也不敢出这种事。
但现在问题来了——人没找他算账。
林东抬眼,透过厨房门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陈玉莲正在外面的桌上擀饺子皮。她站着,面团在案板上揉来揉去,身子跟着手的力道微微前倾后仰。深色围裙系在腰上,蝴蝶结打得规规矩矩,从后面看,腰身收得细,往下是胯骨的弧度。
林东多看了一眼。
不得不承认,这女人确实保养得好。三十八了,皮肤白,腰细,腿直。
上辈子他在陈家待了二十年,见惯了她穿围裙的样子,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现在不一样了,他早上亲过那张脸,那触感还留在嘴唇上。
软的。
林东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洗碗。
陈雨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进来了,靠着门框,手里拿着一把葱在摘,眼睛却一直往林东身上瞟。
“你看什么?”林东没抬头。
“谁看你了?”陈雨婷把一葱的枯叶揪掉,声音不高不低,“我是来看你洗碗洗得不净。”
林东没接话。
陈雨婷摘了两葱,又开口了,这回声音压得很低:“我妈今天不太对。”
林东手顿了一下。
“你也觉得?”
“废话。”陈雨婷往门帘那边瞄了一眼,确定陈玉莲没注意这边,才继续说,“按她的脾气,你早上那事儿,她能把你的皮扒了。结果她啥也没说,还让你进厨房。”
林东把碗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没洗净,又放回水里。
“你觉得她想嘛?”他问。
“我怎么知道。”陈雨婷把葱搁在案板上,拍了拍手上的土,“反正你小心点,我妈这人,记仇。”
林东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上辈子他得罪过陈玉莲一次,就一次——有回送外卖迟了十分钟,客人退了单。陈玉莲骂了他整整三天,第三天还在骂,词都不带重样的。
今天这事,比送外卖迟了严重一百倍。
林东把最后一个碗洗完,倒扣在架子上,甩了甩手上的水。他靠在灶台边上,毛巾擦手的功夫,又看了陈玉莲一眼。
她正好弯腰去够柜子里的面粉袋子,围裙的布料绷紧了,勾勒出腰背的线条。
林东的目光在她腰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
他心想,自己早上胆子是真的大。那种情况下,他不光搂了抱了亲了,还扇了。搁现在,打死他都不敢。
但话说回来——不敢归不敢,那触感他是记下了。软的,热的,带着一股油烟和肥皂混在一起的味儿,不好闻,但很真实。
比他上辈子二十年里闻过的任何味道都真实。
林东把毛巾搭在架子上,深吸了一口气。
前头陈玉莲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碗洗完了把地拖了。”
林东应了一声。
拿起拖把的时候,陈雨婷从他旁边经过,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凑过来小声说:“你完了。”
林东看了她一眼。
陈雨婷的嘴角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笑,但眼睛里的光不是看笑话的那种,是带着一点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帮我兜着点。”林东也小声回了一句。
“凭什么?”
“凭冰棍。”
陈雨婷哼了一声,拿着葱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用嘴型说了三个字。
林东没看清,但看她那表情,不像好话。
他把拖把摁进桶里,拧,从后厨最里面开始拖。水渍在地上拖出一道一道的痕迹,他弯着腰,拖把杆在手里来回推拉。
拖到厨房门口的时候,陈玉莲端着擀好的饺子皮进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林东直起腰,让了半步。
陈玉莲从他旁边过去的时候,肩膀几乎擦着他的胳膊。她身上那股肥皂味钻进鼻子里,跟早上在他怀里时闻到的味道一样。
林东的呼吸顿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