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不了。”
陈雨婷气得跺脚，口的起伏比球场上跑的人还剧烈。她松开林东的袖子，双手抱，脸别到一边去，不看他了。
下半场开始。
陈雨婷嘴上说不看了，眼睛还是黏在屏幕上。第五十分钟，客队反击，边路传中，头球——顶偏了。陈雨婷跟着球的方向歪了一下脑袋，然后又赶紧把脸别回去，脖子都红了。
第六十七分钟，客队获得一个角球。
陈雨婷没忍住，又转回来了。
角球开出，禁区里一片混乱。球弹在地上，不知道谁捅了一脚，滚进了球门。
屋子突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骂了一声。
客队进球了。
1比1。
陈雨婷的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她猛地转头看林东，林东还是那副表情，靠着墙，手兜，嘴角甚至没动一下。
“进了……”陈雨婷的声音发飘，“真进了……”
林东点了一下头。
比赛继续。第八十二分钟，客队再次反击，前锋单刀，这一次他没打飞。球从守门员腋下钻过去，滚进了网窝。
2比1。
屋子炸了。买主队的人拍桌子骂娘，有人把彩票撕了扔地上。陈雨婷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不可思议，从不可思议变成——
她一把抓住林东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赢了？赢了！”
林东被她掐得咧了一下嘴。
终场哨响。2比1，客队逆转。
林东走到柜台前，把票拍在光头的本子上。光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数钱。两百六十二块的本金，按1赔2.1算，连本带利五百五十块。
光头把钱推过来，五张一百的，一张五十的。林东接过来，当着光头和屋里所有人的面，数了一遍，折好，塞进裤兜。
屋里几道目光盯着他，有羡慕的，有不甘的，有想把他吃掉的。
林东没理，转身往外走。
陈雨婷跟在后面，出了铁门才开口，声音还带着抖：“你……你怎么知道会赢？”
林东没回答。
陈雨婷追上来，跟他并排走：“你倒是说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什么时候学会看球了？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林东偏头看了她一眼。
阳光从巷子口照进来，打在陈雨婷脸上。她的脸颊还红着，不知道是激动还是跑出来的，鼻尖上有一点汗，眼睛亮得不像话。
“你猜。”林东说。
陈雨婷气得抬手捶了他一下，拳头落在他肩膀上，不重，跟挠痒痒似的：“我帮你这么大的忙，你连句实话都不跟我说？”
“说了请你吃冰棍。”
“一冰棍就把我打发了？”
林东笑了，从兜里抽出一张五十的，在她面前晃了晃：“两。”
陈雨婷一把抢过去，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她把钱塞进自己兜里，走在他前面，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走出去好几步，才丢了一句话回来，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你今天挺帅的。就今天。”
林东揣着五百多块钱，站在巷口琢磨。回家还是不回家？
兜里的钱够他找个旅馆住几天，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上辈子他在外面漂了十几年，知道一个人没没底的子有多难熬。
“想什么呢？”陈雨婷拽了他一把，“走，回家。”
“我自己——”
“回什么你自己？”陈雨婷打断他，手没松开，“我跟你说，回去好好道歉，我会帮你的。”
她走在前头，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还是硬的，但语气没那么冲了：“你这个窝囊废虽然窝囊了一点，但今天表现还不错。”
顿了顿。
“而且早上的事情你要忘记掉。”
后面这句话声音明显小了很多，小到林东差点没听见。她的耳朵尖又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在傍晚的光线下看得清清楚楚。
林东看了她一眼，没提这茬。
“我都不记得了。”
陈雨婷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又加快，马尾辫甩得更高了。她在前面走了几步，忽然冒出一句：“最好不记得。”
饭馆到了。
陈家小饭馆开在街口，门面不大，三张桌子摆在外面，里面还有四张。卖面条、饺子、炒菜，做的都是街坊生意。这会儿快到饭点了，门口已经坐了两桌客人。
林东站在门口，闻着那股熟悉的油烟味，恍惚了一下。上辈子他在这地方了二十年，从洗碗到送外卖到后厨打杂，什么活都过。后来被赶出去的时候，他连头都没回。
现在他又站在这儿了。
陈玉莲正在门口那张桌子上包饺子。她穿了件深色的围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面团在她手里搓成长条，切成剂子，擀皮，包馅，一气呵成。
三十八岁的女人，活利索，身段也好。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蝴蝶结，掐出一把细腰。她弯腰拿面团的时候，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下面一片白。
早上的事，林东记得清清楚楚。他亲了那张脸，挨了一巴掌，还了一巴掌。
现在这女人就在他面前五步远。
陈玉莲抬头，看见了他。
林东以为她会冲过来骂，或者摔东西，或者直接让他滚。但陈玉莲只是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低头继续包饺子。
“杵那儿嘛？”她的声音不大，跟平时说话一样，“进来帮忙。”
林东愣了一下。
旁边的陈雨婷也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推了林东一把：“去啊。”
林东走进饭馆，围裙挂在墙上，他拿起来系上。陈玉莲头都没抬，指了指后厨：“把那些碗洗了。”
林东看了一眼后厨水池里堆着的碗，又看了一眼陈玉莲。
这个女人脸上还有他早上打的那一巴掌的印子吗？他看不太清。她低着头，半边脸被头发遮着，只露出一截下巴和抿着的嘴唇。
林东没说话，进了后厨。
水龙头拧开，凉水冲在手上。他拿起第一个碗的时候，听见外头陈雨婷在跟陈玉莲说话。
“妈，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