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女人要是知道了,不会把他的眼珠子抠出来吧?
林东把灰尘扫进簸箕,端着簸箕往后厨走。路过柜台的时候没敢斜眼,步子走得快,脊背挺得直,但他知道——陈玉莲又抬头了。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后背上,从肩胛骨一路划到腰,跟他刚才看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林东没敢回头。那道目光贴在背上,像烙铁,烫得他脊梁骨发僵。
他把簸箕端进后厨,倒进垃圾桶,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搁在墙角。全程没往外看一眼。
接下来的活儿他得飞快。擦桌子、拖地、摆凳子、刷锅、洗案板,一样接一样,手不闲着,脑子也不闲着。
但不管他走到哪儿,总觉得有道目光跟着。他在前厅拖地的时候,陈玉莲在柜台后面算账;他在后厨刷锅的时候,陈玉莲进来拿了一趟调料。两个人擦肩而过,谁都没说话。
就这样一直忙到九点多。
最后一桌客人走了,林东把门口的凳子摞好,拉下卷帘门。铁皮哗啦啦响,外面的街灯被隔在了外面。饭馆里安静下来,只剩头顶一盏光灯,嗡嗡响,光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有些发白。
林东站在门口,腰酸得直不起来。上辈子六十岁的身体,重生回来二十四岁的壳子,但了这一天的活,两条胳膊跟灌了铅似的,沉得抬不动。
他靠着墙,手在腰上捶了两下。
“吃饭了。”陈玉莲的声音从后厨传出来。
林东走进里间。
那是饭馆后面连着的小屋,平时当仓库用,靠墙堆着几箱啤酒和调料。
中间摆了一张折叠桌,铺了块塑料桌布,上头已经摆好了菜。一盘子炒青菜,一碗红烧肉,一碟花生米,一盆蛋花汤。
碗筷摆了五副。陈玉莲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围裙解了,头发也放下来了,披在肩上。
墨绿色毛衣换成了件藏蓝色的家居服,领口不高不低,露出一截锁骨。
忙了一天,脸上没化妆,但皮肤白净,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灯光下反着一点光。她没看林东,把菜放桌上,在主位坐下来。
陈雨婷跟在她后面进来,换了条宽松的睡裤,上面还是那件紧身白T恤,头发扎了个丸子头,露出整张脸。
她十九岁,皮肤嫩得能掐出水,脸上带着刚洗过脸的水汽,鼻尖红红的。坐下来的时候,她看了林东一眼,又迅速移开。
陈雪最后进来的。
她还穿着白天那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散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在饭馆收银台坐了一天,姿势都没怎么变,整个人透着一股冷淡疏离。她拉开椅子,坐在陈玉莲旁边,跟林东隔了两个座。从坐下到拿起筷子,她没看他。
四个人,一张桌,五副碗筷。林东数了一下,多了一副。
“大姐不回来了?”陈雨婷问。
“她婆家有饭。”陈玉莲端起碗,夹了筷青菜,吃了一口,慢慢嚼着。
吃饭的动作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直,筷子夹菜的时候手腕不动,光手指动,像是有教养人家出来的做派。
林东偷瞄了一眼,她咬青菜的时候嘴唇包着牙齿,咀嚼时腮帮子动的幅度很小。
陈雨婷吃饭没那么讲究。她夹了块红烧肉塞嘴里,腮帮子鼓出一块,嘴唇上沾了点油,拿手背一擦。吃完又夹一块,筷子在盘子里翻了翻,专挑瘦的。
口的白T恤被饭撑得绷紧了,勒出一道弧线,随着她咀嚼的动作微微晃动。
陈雪吃得最安静。她面前的碗里只有小半碗米饭,筷子夹了两青菜,咬一小口,嚼半天,像吃药。
吃了几口就不怎么动了,筷子搁在碗沿上,眼睛看着面前的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东看了她一眼,想起下午她从电影院出来时脸上那个笑。那笑不是给他的。
二十年的婚姻,她没对他笑过一次。现在两个人隔着两张椅子坐着,比陌生人还陌生。
林东低头吃饭。红烧肉炖得烂,入口即化,咸淡刚好。他扒了两口饭,夹了块肉塞嘴里,嚼着嚼着,目光又抬起来了。
三个女人坐在同一盏灯下,各吃各的,谁也不说话。
陈玉莲的侧脸线条净,下颌线利落,脖子的皮肤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陈雨婷鼓着腮帮子嚼东西,嘴唇油汪汪的,吃相不好看,但年轻的脸蛋怎么都不难看。
陈雪安静得像一尊瓷像,高领毛衣裹着修长的脖颈,垂着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林东把饭咽下去,喉咙里有点堵。
不是饭的问题。这一屋子女人,岳母、妻子、小姨子,个顶个的好看,个顶个的跟他有关系,也个顶个的跟他没关系。
上辈子他在这张桌子上吃了二十年饭,从来不敢抬头看,看了也当没看见。现在他抬头看了,每个都好看,每个都离他很近,每个他都够不着——除了早上在厨房里抱住的那个吻。
陈玉莲的筷子顿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
她没抬头,夹了块肉放到林东碗边,动作自然得跟呼吸一样。“瘦成那样,多吃点。”
林东盯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肉,愣了一下。
陈雨婷嚼东西的嘴停了,看了陈玉莲一眼,又看了林东一眼,眼珠转了转,没吭声。陈雪的筷子在碗沿上搁着没动,眼皮也没抬一下。
林东夹起那块肉,塞进嘴里。
肥的,油在嘴里化开,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嚼得很慢。
陈玉莲已经继续吃饭了,表情没什么变化,像刚才那筷子肉只是顺手,没有别的意思。但林东知道不是顺手。
这个女人不是会顺手给别人夹菜的类型。他上辈子在这张桌子上吃了二十年,她没给他夹过一次菜。
一顿饭吃得安静又漫长。光灯嗡嗡响,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咀嚼的声音、汤勺碰锅边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吃完饭,陈雨婷负责洗碗,陈雪收了碗筷摞好端进厨房,转身就上楼了。陈玉莲把桌子擦了,塑料桌布抹净,这才站直身子,揉了揉后腰。
林东靠在椅子上没动。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累,不是今天活的,是上辈子六十年攒下来的、这辈子还没散净的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