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梦玲跟了半步。
“你躲什么?”她抬头看他,眼睛里有笑意,嘴角弯着,“我又不会吃了你。”
林东盯着锅里的饺子,水汽扑在他脸上,热腾腾的。他看着饺子一个个浮起来,皮变得透明,能看到里面韭菜鸡蛋的颜色。熟了。
他把火关了,拿漏勺捞饺子,动作很快,手有点抖。饺子装进盘子里,他端起来,转过身,避开张梦玲的身体,把盘子放在灶台另一边。
“好了。你吃吧。”
张梦玲看了他一眼,没接盘子。她伸手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让她的毛衣领口又扯开了一点,锁骨下面那片白得刺眼。
“你初中毕业以后,我找过你。”她说,声音不大,但厨房小,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搬家了,没找到。”
林东愣住了。
“后来我听说你入赘到陈家了。”张梦玲低下头,手指在灶台台面上画了画,“我当时想,你要是没入赘,会不会……”
她没说完。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油烟机嗡嗡的声音。林东站在那儿,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重生前一天还是个六十岁的老头,躺在木板床上等死,现在一个漂亮女人跟他说这种话,他接不住。
上辈子窝囊了四十多年,跟陈家几个女人纠缠了一辈子,但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没有。从来都没有。
“饺子凉了。”林东说,声音有点。
张梦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这回的笑跟刚才不一样,不是那种猫捉老鼠的笑,是带着一点心酸的笑。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她说,“怂。”
林东没反驳。他把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把锅里的热水倒掉,擦了擦灶台。动作利索,像个惯了活的人,但脑子是糊的。
张梦玲没再为难他。她端起了盘子,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咸了。”
“饭馆的馅料是配好的,我没法调。”
“我知道。”张梦玲嚼着饺子,含混地说,“我就想跟你多说两句。”
林东把漏勺洗净,挂在钩子上,围裙解下来叠好。他把东西归置完,转身往厨房门口走。“我得回去了,店里忙。”
“林东。”张梦玲叫住他。
他回头。
她站在灶台边,手里端着饺子,嘴里还嚼着半个,腮帮子鼓鼓的。那个样子不像刚才那个撩人的女人,像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下次来,不用送外卖。”她说,“直接敲门就行。”
林东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见张梦玲在里面笑了一声,不大,但他听见了。
林东快步走下楼梯,出了家属院,走进巷子里。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凉的。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烫的。
他一直走到饭馆门口才停下来。门帘掀开,热气裹着油烟味扑过来。陈玉莲在柜台后面算账,陈雨婷在擦桌子,陈雪坐在收银台后面低头数钱。
三个人同时抬头看他。
林东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一口,走进去。
“送到了。”他说。
陈玉莲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什么,目光就收回去了,落在面前的账本上。她的手指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把门口那几双筷子收了,地再扫一遍。”语气跟平时一样,不咸不淡。
林东应了一声,拿了抹布去门口收筷子。
饭馆里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角落里一桌还在喝酒。陈雨婷擦完桌子,端着塑料盆进后厨了,经过林东身边的时候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嘴型说了两个字。
林东没看清,也没心思猜。
他弯腰把地上掉的一次性筷子捡起来,拿抹布把桌子抹了一遍。活儿着着,目光就不自觉往柜台那边飘。
陈玉莲坐在柜台后面,一只手翻账本,一只手拨算盘。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白手腕,腕骨突出,手指细长。毛衣不算紧身,但坐着的时候,腰腹那块布料服帖地贴在身上,能看出腰身收得细。
她的头发用夹子随便别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柜台上的灯光打在她侧脸上,鼻梁的轮廓清晰,下巴线条利落。三十八岁的女人,不显老,也不显嫩,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成熟的、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好看。
林东把抹布搭在肩膀上,转身去扫墙角。扫了没两下,又看了一眼。
这一眼,撞上了。
陈玉莲不知道什么时候抬了头,正看着他。不是那种不小心对上的眼神,是早就看着了,等他看过来。
她的眼睛不大,但深,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不带表情,不凶,不笑,不冷,也不热,就是看着你。可那种目光落在身上,像冬天拿凉水冲手,一瞬间的激灵从尾椎骨窜到后脑勺。
林东手里的扫把顿了一下。
对视持续了不到两秒,但林东觉得有两分钟那么长。陈玉莲的目光从他脸上慢慢往下移,扫过他的脖子、肩膀、口,最后落在他拿着扫把的手上。她看了那双手两秒,然后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拨算盘。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两声,清脆的,在安静的饭馆里格外响。
林东攥着扫把,手心出了层薄汗。
那一眼的意思太多了,多到他想不明白。不是生气,不是原谅,不是警告,但什么都是。像是在说“我记住了”,又像是在说“你给我等着”,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他读不懂。
但有一点他读懂了——这个女人在看他。不是平时那种看废物、看空气的看,是真正地、认真地、带着某种他还没弄明白的情绪在看他。
林东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继续扫地。
扫把在地上推来推去,灰尘聚成一堆。他盯着那堆灰,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眼神。眼尾上挑的角度,下巴微微抬起的弧度,目光从他脸上滑到手上的轨迹。
他也看了她。
看了腰,看了手腕,看了侧脸的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