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东没接话。
张梦玲看着他,嘴角那点笑更深了。她往后退了半步,让开门口的位置。
“进来坐会儿。”
“不了,我得回去。”
“进来。”张梦玲的语气变了,不是邀请,是命令,但带着笑的那种,“你要是不进来,我就打电话给你们饭馆,说你外卖送到就走了,东西漏了。你岳母那个人我可知道,凶得很。”
林东看了她一眼。
张梦玲冲他眨了眨眼。
“就坐一会儿,老同学见面,聊两句都不行?”
林东犹豫了两秒,迈步进去了。
屋子里不大,但收拾得净。沙发上有条毯子,茶几上摆着半杯水和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有几个烟头,细长的,像是女人抽的。
张梦玲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没有要打开的意思。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
林东坐下了,跟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张梦玲往他那边挪了挪,距离拉近了一半。她身上有股香味,不是香水,像是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淡淡的烟味。
“你现在过得怎么样?”她偏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还行。”
“还行?”张梦玲笑了,“入赘到陈家,还行?我可听说了,陈家那母女几个,没一个好惹的。”
林东没说话。
张梦玲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凑近了一点。她这一凑近,领口里的风景就更清楚了,林东的目光下意识躲了一下。
“你躲什么?”张梦玲注意到了,笑了一声,“初中那会儿你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你跟我同桌,我铅笔掉地上,你帮我捡,脸红了半天。”
林东记得。
上辈子的事,六十一年前的记忆,但这事儿他居然还记得。初一,张梦玲坐他右边,铅笔掉了,他弯腰去捡,两个人同时低头,脑袋撞在一起。
那时候他才十三岁。
现在他二十四,重生了,坐在这女人家的沙发上,她穿着低毛衣,凑在他旁边,笑他脸红。
“你变了不少。”张梦玲收回身子,靠在沙发上,侧头看他,“以前你挺腼腆的,现在看着……”
她顿了顿。
“现在看着像是经历了挺多事的。”
林东心里动了一下。
不是感动的那种动,是警觉。这女人说话的方式不对劲,太近了,太软了,像猫伸爪子之前先蹭你两下。
他站起来。“我真得走了,店里还忙。”
张梦玲没拦他,但她动了一下。她把一条腿抬起来,搭在茶几边缘。黑色紧身裤从脚踝一路绷到,腿不算长,但线条好,小腿细,大腿有肉,膝盖骨圆圆的。她就这么搭着,像是无意,又像是有意,把腿搁在两个人中间的位置。
“着什么急?”张梦玲歪头看他,手指在沙发上画圈,“你那个岳母又不会给你发奖金。”
林东没接话。“你们饭馆的服务是不是不太好啊?”张梦玲继续说,语气还是懒洋洋的,“外卖送过来,饺子凉了怎么办?你们不负责煮一下?”
林东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塑料袋。“饺子还热着。”
“但我不会吃。”张梦玲把腿从茶几上放下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离得近了,她个子小,仰着脸看他,低毛衣的领口在他视线高度,白得晃眼。“你帮我煮一下吧。你们应该有这个服务吧?”
林东往后退了半步。“饭馆没有这个服务。”
“现在有了。”张梦玲往前跟了半步,手指点了点他的口,“你不帮我煮,我就打电话投诉你。你岳母那个人我认识,去街道上说一说,她肯定扣你工钱。”
林东看着面前这个女人。重生前他活了六十一年,见过形形的人,但这种仗着好看就为所欲为的女人,他拿她没办法。
不是因为怕投诉,是因为她靠得太近了,近到他能闻见她毛衣上的洗衣液味道,近到他一低头就能看见不该看的地方。
他重生了,但骨子里还是那个窝囊了二十年的赘婿,面对漂亮女人,手脚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张梦玲显然看出来了。她嘴角翘了一下,转身往厨房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响,黑色紧身裤包着的臀部在眼前晃。“厨房在这边,来吧,老同学。”
林东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厨房不大,张梦玲靠在灶台边上,抱着,看着他。
林东把锅放在灶上,接了水,打开煤气。火苗蹿起来,蓝色的,舔着锅底。他站在灶台前,能感觉到张梦玲的目光贴在他后背上,像一只手,从肩胛骨慢慢往下摸。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张梦玲在后面问。
“在饭馆活,不会也得会。”
“也是。”她顿了顿,“你入赘这两年,是不是天天做饭?”
林东没回答。水开了,他把饺子倒进去,拿铲子推了推,免得粘锅。
张梦玲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肩膀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她矮,仰头看他侧脸。“林东,你过得好不好?”
“还行。”
“骗人。”张梦玲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你看你的手,全是茧子。你以前写作业的时候手可好看了,又白又长。”
林东握着铲子的手紧了一下。
“你还记得你帮我捡铅笔那次吗?”张梦玲说着,身子微微往他那边倾了倾,“咱俩头撞在一起,你给我揉了半天,说你脑袋硬,别把我撞傻了。”
林东记得。上辈子的事,六十一年前的事,但他记得。那时候张梦玲扎着两个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是班里最好看的女生。
“那时候全班女生都觉得你好看。”张梦玲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也觉得。”
林东喉结滚动了一下。锅里的饺子翻滚着,皮快熟了。他拿铲子推了推,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张梦玲没再说话,但她的胳膊贴上了他的。不是不小心,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过来。毛衣的袖子贴着他的手臂,薄薄一层料子,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她手臂的温度。
林东往旁边让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