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宁王府正厅改成了临时公堂。
宁王坐在正中,穿的不是常服,是蟒袍。这是要动真格的了。旁边坐着南昌知府周慎,是宁王特意请来的——按照规制,藩王不能直接审问朝廷命官,但知府可以。
陈文远站在左边,面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笑。赵德茂跪在右边,脸色蜡黄,两条腿一直在抖。薛飞站在门口,沈鸢跟在后面,秦木兰站在两人身侧,手按刀柄。
宁王看了一眼堂下,开口了:“赵德茂,把你昨晚说的话,再说一遍。”
赵德茂伏在地上,声音发抖:“回……回王爷,陈文远指使我绑了薛大夫的徒弟沈鸢,勒索楚家信印。事成之后,他说药材市场还是我的,他还给我加两成股……”
陈文远笑了。“赵会长,你喝多了吧?我什么时候指使过你?”
赵德茂抬起头:“就是你!你亲自来找我的,在你府上!你说宁王不在南昌,正是时候——”
“证据呢?”陈文远打断他,“你说我指使你,有什么证据?”
赵德茂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证据?没有。陈文远来找他的时候,书房里没有第三个人。
陈文远转向宁王,拱手行礼:“王爷,赵德茂绑票勒索,被抓住了就胡乱攀咬。臣是王爷的长史,在南昌五年,兢兢业业,从无逾矩。他一个商人,说臣指使他,臣不服。”
宁王看着陈文远,没说话。陈文远的脸上一丝破绽都没有,像一面刷了白灰的墙。
赵德茂急了:“王爷!小人说的句句属实!陈文远还给了小人一块玉佩做信物——”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举过头顶,“就是这个!”
陈文远看了一眼那块玉佩,笑了。“赵会长,这块玉佩是我去年赏给下人的,丢了好几个月了。你从哪里捡来的?”
赵德茂的脸一下子白了。
宁王让人把玉佩呈上来,看了看,放在桌上。“玉佩的事,先放着。赵德茂,除了玉佩,还有没有别的证据?”
赵德茂的嘴唇在抖,想了半天,突然说:“有!陈文远让我去找金嫔——不不不,让我去找淮王的人——”
堂上一片寂静。
薛飞的眉头皱起来。金嫔?陈文远跟金嫔有关系?
陈文远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赵会长,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让你找过金嫔?”
赵德茂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王爷!陈文远说,金嫔在武昌,让我派人去武昌跟她的人接头。说金嫔跟薛大夫有过节,可以借她的手除掉薛大夫——”
宁王看向陈文远。“陈长史,你跟金嫔有来往?”
陈文远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王爷,臣不认识金嫔。赵德茂这是走投无路,胡乱攀咬。”
“那赵德茂怎么知道金嫔跟薛大夫有过节?”
陈文远语塞。
薛飞站了出来,拱手行礼:“王爷,草民有一事禀报。”
“说。”
“前几在武昌,草民给金嫔做了一台手术。金嫔说,她之前在南昌看过草民的医馆。”薛飞顿了顿,“但草民不知道,金嫔跟陈大人有没有关系。”
宁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秦木兰,你去查。金嫔来南昌的时候,见过什么人,去了哪里,一五一十查清楚。”
秦木兰抱拳:“是。”
陈文远的嘴角抽了一下。
宁王看向赵德茂。“赵德茂,你绑票勒索,证据确凿。本王府判你流放三千里,充军凉州。你可服?”
赵德茂瘫在地上,浑身发抖。“服……小人服……”
“至于陈文远,”宁王看了他一眼,“你说赵德茂攀咬你,本王给你三天时间自证清白。三天之内,拿出你没有指使赵德茂的证据。拿不出来,按同罪论处。”
陈文远拱手行礼,面色如常,但薛飞注意到,他行礼时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忍什么。“臣,遵命。”
宁王站起来。“退堂。”
众人散去。薛飞和沈鸢走出王府,秦木兰跟了上来。
“薛大夫,你觉得陈文远跟金嫔有关系吗?”
“不知道。”薛飞说,“但赵德茂说出‘金嫔’两个字的时候,陈文远的反应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他太急了。”薛飞想了想,“他前面的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但说到金嫔的时候,他急着否认。一个心里没鬼的人,不会那么急。”
秦木兰点了点头。“我去查。你们这几天小心点。陈文远被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薛飞和沈鸢回到医馆。秋兰已经开门了,门口排着几个病人。薛飞洗了手,开始看诊。沈鸢在旁边帮忙,一言不发。
中午,病人少了。薛飞在院子里洗手,沈鸢端了碗面过来。“师父,吃饭。”薛飞接过去,吃了几口,放下。“你说有话跟我说。”
沈鸢站在他对面,手指在衣角上搓了两下。“师父,我不是故意瞒您的。”
“我知道。”
“我爹不是病死的。”
薛飞看着她。“是被人害死的?”
沈鸢点了点头。“我爹是郎中。医术很好,比村里那个郎中还好的那种。有一天,来了一个贵人——穿得很好,带着好多随从。让我爹给他看病。我爹把了脉,说没病,就是酒喝多了,歇歇就好。那个贵人不信,说有人要毒死他,让我爹开解毒的药。我爹说没有毒,不开。”
“然后呢?”
“然后那个贵人走了。”沈鸢的声音很轻,“第二天,我爹就死了。七窍流血。”
薛飞的手顿了一下。
“村里那个郎中说,我爹是急症。但我看见那个郎中跟我爹说话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纸包。”
“毒?”
“不知道。”沈鸢低下头,“但我知道,我爹不是病死的。那个贵人派人了他。后来我——就是我喊的那个人——连夜带我逃了。逃到永宁府那个村子,躲了十年。”
薛飞沉默了一会儿。“那个贵人是谁?”
沈鸢摇头。“不知道。说过,等我长大了再告诉我。但她还没说,就——”
她停了一下,没往下说。
薛飞看着她。“你去世了?”
沈鸢点了点头。“我跟你之前,她就走了。走之前跟我说,别查了,查下去会死。让我好好活着。”
薛飞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桂花树。沈鸢的身世比他想的还复杂。不是简单的灭门,是有人下毒,有人在追。
“所以陈文远在查你的底,你怕了?”
沈鸢摇头。“不是怕。是不想连累您。”
“你不说,我就不被连累了?”薛飞看着她,“陈文远已经盯上我了。不管你是谁,他都想除掉我。你现在说出来,我至少知道该怎么防。”
沈鸢抬起头,眼眶红了。“师父,您不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没早说。”
薛飞沉默了两秒。“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但你想说的时候,我听着。”
沈鸢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擦,就让眼泪流。秋兰从前面探出头来,看见沈鸢在哭,又缩回去了。
薛飞站起来,把碗收了。“面凉了,我去热热。”
“师父。”沈鸢叫住他。
他停下来。
“那个贵人,”沈鸢的声音很轻,“左手小指上戴着一个玉扳指,上面刻着一个字。”
“什么字?”
“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