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鸽飞走的那一刻,薛飞正站在院子里洗手。
月亮很亮。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什么都没看见。但手突然抖了一下,水瓢差点掉在地上。
“师父?”沈鸢从屋里探出头,“您怎么了?”
“没事。”薛飞甩了甩手上的水,“水凉。”
沈鸢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缩回头继续收拾器械。
薛飞站在院子里,把手举到月光下看了看。抖得不算厉害,但能感觉到——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颤,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一线,线的那头连着他的手。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攥成拳头,转身回屋。
第二天一早,医馆门口排起了长队。
免费看病的告示贴出去之后,来的病人比昨天还多。沈鸢开门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二十多个人。有拄拐杖的老头,有抱孩子的妇人,有被人搀着来的伤残汉。
薛飞洗了手,开始看诊。
第一个病人是个老妇人,七十多岁,眼睛快瞎了。薛飞检查了一下——白内障,晶体混浊。这个时代做不了白内障手术,他只能开了几服明目的药,告诉她“能缓一缓,治不好”。
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第二个病人是个断腿的年轻汉子,三个月前从床上摔下来,腿骨接歪了,走路一瘸一拐。薛飞摸了摸骨头——已经长住了,但角度不对。
“要重新打断,再接。”
汉子的脸白了:“打断?”
“打不打随你。不打就这样一辈子。打,有五成把握能走直。”
汉子咬着牙想了半天:“打。”
薛飞让沈鸢去煮麻沸散。这是他在南昌新配的——曼陀罗、乌头、羊踯躅,比例调了很多次才找到合适的剂量。虽然不是真正的,但能让病人昏沉一些,少受点罪。
汉子喝了麻沸散,半刻钟后眼神开始发直。薛飞用锤子在错位的骨头上敲了一下——咔嚓一声,汉子闷哼了一声,但没怎么挣扎。
薛飞的手很快。复位,夹板固定,包扎。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一个月别下地。一个月后来拆夹板。”
汉子被家人抬走了。
第三个病人是个孩子,发烧三天,咳得喘不上气。薛飞把了脉,听了肺——湿啰音,肺炎。
“沈鸢,拿麻黄、杏仁、石膏、甘草。”
沈鸢抓了药,煎上。薛飞让孩子在医馆里等,喝完药观察了一个时辰,烧退了一些,呼吸也稳了。
孩子娘跪下来磕头,被沈鸢拉起来。
一上午看了二十多个病人。中午的时候,薛飞刚端起饭碗,门口又来了人。
不是病人。是秦木兰。
她今天没穿盔甲,换了身深蓝色的劲装,腰间还是挂着那把刀。她站在门口,朝薛飞点了点头。
“薛大夫,王爷请你过府一趟。”
薛飞放下碗:“什么事?”
“不知道。”秦木兰说,“去了就知道了。”
薛飞站起来,擦了擦手,对沈鸢说:“你看好医馆,我去去就回。”
沈鸢拉住他的袖子:“师父,要不要我跟你去?”
“不用。秦统领在,没事。”
沈鸢松开手,看着薛飞跟着秦木兰走了。
宁王府。
这次没在偏厅等,秦木兰直接带薛飞进了宁王的书房。
书房不大,但很满。三面墙全是书架,架上堆着书和卷轴。中间一张大案,案上铺着一张地图,宁王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拿着一支笔。
“来了?”宁王头都没抬,“坐。”
薛飞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宁王在地图上画了几笔,把笔放下,转过身来。
“薛飞,你在南昌开医馆,快一个月了吧?”
“二十三天。”
“生意怎么样?”
“还行。”
“还行?”宁王笑了一下,“本王听说你的医馆门口天天排长队,连城外的人都跑来看病。这叫还行?”
薛飞没接话。
宁王走到他面前,靠在桌沿上,双手抱。
“本王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要问你。”他的语气轻松,但眼神不轻松,“你给本王取箭头那天,说了一句话——‘王爷也是人,人的肋骨都是十二对’。你还记得吗?”
“记得。”
“本王回去想了很久。”宁王站起来,背着手在书房里踱步,“你说这话的时候,不像一个郎中。郎中见了本王,要么跪,要么抖,要么拍马屁。你都没有。”
薛飞没说话。
“你也不像读书人。读书人见了本王,要么掉书袋,要么递条陈。你也没有。”
宁王停下来,转过身,盯着薛飞的眼睛。
“你到底是谁?”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薛飞看着宁王,没有说话。他知道宁王在试探——不是在查他的底,是在看他敢不敢说实话。
“我是谁不重要。”薛飞说,“重要的是我能做什么。”
“你能做什么?”
“我能治病。治别人治不了的病。”
“就这些?”
“暂时就这些。”
宁王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行。你不说,本王不问了。”他走回案前,拿起一卷纸,递给薛飞,“你看看这个。”
薛飞接过来,展开。
是一张药材采购清单。宁王府去年一年的药材采购记录,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看出什么问题了?”宁王问。
薛飞翻了两页,停下来。
“当归,市价六十文,王府采购价一百二十文。黄芪,市价四十文,王府采购价九十文。”他抬起头,“翻了一倍。”
“不止一倍。”宁王从案上拿起另一张纸,“这是今年的。你再看。”
薛飞接过来,眉头皱起来。
今年的采购价比去年又涨了三成。同样的当归,王府花一百五十六文一斤。
“谁在供货?”
“太原王家。”宁王把纸收回去,“本王养了三万兵,光药材一项,每年就要花三十万两。王家说涨价就涨价,本王还不能不买。”
“为什么不能?”
“因为整个北方的药材商路都在王家手里。本王不买他的,就得从南方调货。南方到南昌,水路一千多里,运费比药价还贵。”
薛飞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是想让我帮你找新货源?”
“不。”宁王看着他,“本王是想让你断了王家的路。”
书房里又安静了。
薛飞看着宁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玩笑,是很认真的东西。
“我一个郎中,怎么断他的路?”
“你有楚家。”宁王说,“楚云锦那个小丫头,手里有南方的药材渠道。你帮本王把楚家的货调到南昌,本王给你特许——楚家的药材进南昌,免一切税。”
薛飞没接话。
“你在想什么?”宁王问。
“在想王爷为什么要对付王家。”
“因为本王不想被人卡脖子。”宁王的声音冷下来,“王家是朝廷的人。他们背后是太医院,太医院背后是太后。本王用他们的药,就等于把命交到太后手里。”
薛飞明白了。
这不是药材的事。是权力的事。
“王爷,我有一个条件。”
“说。”
“楚家的药材进南昌,不能只供王府。也要供百姓。”
宁王看着他,笑了。
“你还是惦记你那几个穷病人。”他摇了摇头,“行。随你。”
薛飞站起来:“那我回去跟楚小姐商量。”
“等等。”宁王叫住他,从案上拿起一块令牌,扔给他,“这是王府的通行令牌。以后来王府,不用通报。”
薛飞接住令牌,铜制的,沉甸甸的,正面刻着一个“宁”字。
“谢谢王爷。”
“去吧。”
薛飞走出书房。秦木兰在门外等着,见他出来,点了点头。
“薛大夫,我送你。”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王府。路上没人说话。
到了大门口,秦木兰忽然开口:“薛大夫,王爷今天跟你说的事,你不要跟任何人提。”
“我知道。”
“还有,”秦木兰看了他一眼,“陈文远最近在查你的底。你自己小心。”
薛飞点了点头,走出了王府大门。
回到医馆的时候,天快黑了。
沈鸢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托着腮,看见薛飞回来,跳起来跑过去。
“师父!怎么去了这么久?”
“谈了点事。”
“什么事?”
薛飞从怀里掏出那块令牌,在她面前晃了晃。
沈鸢瞪大了眼睛:“这是?”
“王府的通行令牌。”薛飞揣回去,“以后去王府方便了。”
沈鸢没问为什么去王府方便,跟着薛飞进了医馆。
“师父,今天下午来了一个人。”沈鸢一边关门一边说,“说是从武昌来的商人,腰疼,想请您看看。我给他把了脉,开了方子,让他明天再来。”
“什么脉象?”
“沉迟,尺脉尤其弱。”沈鸢想了想,“像是肾虚寒凝。”
薛飞看了她一眼。这姑娘进步很快,已经能独立辨证了。
“明天他来了,我再看看。”
两人吃了晚饭。沈鸢在院子里练缝合,薛飞在屋里看楚云锦留下的药材账本。
他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里在算一笔账——王家垄断药材,每年从宁王府赚走三十万两。这三十万两,如果用来买粮食,够三万兵吃两个月。如果用来买药材,够全南昌城的百姓用一年。
王家的背后是太医院。太医院的背后是太后。
也就是说,太后通过王家,不仅卡住了宁王的药材,还从宁王手里每年拿走三十万两白银。
这不是生意。是政治。
薛飞把账本合上,吹灭了蜡烛。
躺在床上,他又开始手抖了。
今天在宁王府,他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书房里的墨香,是从宁王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药味,不是治病的药,是保养的药。
人参、鹿茸、灵芝。都是大补的东西。
宁王的身体底子很好,不需要这些东西。谁给他开的?
“太医院。”薛飞自言自语。
太医院的人来过南昌,给宁王看过病,开了补药。那些人里,会不会有王金莲?
他不知道。但他记得前世王金莲开药的习惯——喜欢用贵重药材,喜欢开大方子,喜欢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
宁王身上的补药方子,很像她的手笔。
薛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他对自己说,“睡觉。”
但手还在抖。
第二天,那个武昌商人又来了。
四十多岁,穿绸戴玉,一看就是有钱人。他坐在薛飞面前,伸出手腕,脸上堆着笑。
“薛大夫,久仰久仰。鄙人姓周,在武昌做布匹生意。”
薛飞把了脉。脉沉迟,尺脉弱,确实是肾虚寒凝。但他在商人的指尖上摸到一层薄薄的茧——不是做布匹生意的茧,是握笔的茧。握笔的位置,跟读书人一样,但比读书人的茧更厚。
“周老板,你这腰疼,多久了?”
“半年多了。”
“做什么工作的?”
“做布匹生意啊。”
“我是说,以前做什么的?”
商人的笑容僵了一下。
“以前……也是做生意的。”
薛飞看着他,没追问。他开了方子,递给沈鸢去抓药。
商人接过药包,付了诊金,走了。
沈鸢关上门,跑回薛飞身边:“师父,那个人有问题。”
“看得出来。”
“他手上的茧,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不是商人,是文书。”
薛飞点了点头。
“而且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打量咱们医馆。不是来看病的,是来踩点的。”
薛飞看了沈鸢一眼。这姑娘的观察力比他想的还要强。
“你说得对。”薛飞站起来,“他不是商人。”
“那他是谁?”
“不知道。但他不会是最后一个。”
薛飞走到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流。
那个穿灰衣的人,又站在街角。
跟昨天同一个位置。
灰衣人看见薛飞,没有转身走,而是朝他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慢慢走进巷子里。
薛飞站在门口,盯着那条巷子。
沈鸢凑过来:“师父,那人是谁?”
“不知道。”
“要不要去看看?”
“不用。”薛飞转身回去,“他想让我去,我偏不去。”
沈鸢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薛飞走进里间,拿起手术刀,对着光看了看刃口。
这把刀是楚云锦送的,铜制的,磨了很多次,已经很利了。
但比起前世的不锈钢手术刀,差得远。
薛飞把刀放下,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王金莲也穿越了,她会不会带着现代的东西?
她跳楼的时候,身上有没有带什么?
手机?手术器械?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如果她真的带了,那些东西现在在哪里?
在皇宫里?
还是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师父?”沈鸢站在门口,“您在想什么?”
薛飞回过神,把刀收起来。
“没什么。叫下一个病人。”
沈鸢看了他一眼,转身去前厅喊号。
薛飞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先活下来。
先站住脚。
其他的,以后再说。
门外,街角。
那个灰衣人从巷子另一头绕了出来,站在一个卖烧饼的摊子旁边,假装卖烧饼。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医馆的大门。
看了半盏茶的功夫,他放下烧饼,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真的走了。
往北走。
南昌城的北门。
出了北门,再往北,就是通往京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