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收拾。
她把器械裹进包袱,药包塞进布袋,几件换洗衣服叠好。动作很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全收拾完了。
薛飞站在庙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远处路口站着两个衙役,正朝这边看。
楚福凑过来:“薛大夫,小姐给你们备了马车,在后街。还有盘缠,够你们到南昌的。”
“替我谢谢楚小姐。”
“小姐说了,不用谢。她还说——”楚福压低声音,“到了南昌,楚家有分号,有什么需要可以去找掌柜的。”
薛飞点了点头。
三个人从庙后门出去,后街果然停着一辆马车。灰色布篷,两匹马,车夫是个中年汉子,见了薛飞点点头。
沈鸢把包袱扔上车,爬上去,回头伸手拉薛飞。
薛飞没接她的手,自己上了车。
“走吧。”
车夫一甩鞭子,马车驶出后街,拐上大路。
沈鸢掀开车帘,看着后面的庙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尘土里。
“师父,咱们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沈鸢放下车帘,靠在车板上。
马车走了两个时辰,出了永宁府地界。路边开始出现成片的稻田,远处有山,天很蓝。
沈鸢从包袱里拿出两个冷馒头,递给薛飞一个。薛飞接过去咬了一口。
“师父,宁王那个人,您信得过吗?”
“信不过。”
“那您还去?”
“他没说错。”薛飞嚼着馒头,“永宁府待不下去了。南昌至少有个机会。”
“什么机会?”
“站稳脚跟的机会。”
沈鸢没再问了。
马车走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时候,到了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车夫把车停在路边一家客栈门口。
“薛大夫,今晚住这儿吧。再往前走三十里才有镇子,天黑前赶不到。”
薛飞下车,抬头看了看客栈的招牌——“平安客栈”。木牌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沈鸢抱着包袱跟在后面。
三个人进了客栈,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胖掌柜,笑眯眯的:“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两间房。”
“好嘞!天字三号、四号,一晚五十文。”
薛飞从怀里掏出银子,掰了一小块放在柜台上。胖掌柜收了,递过来两把铜钥匙。
沈鸢跟着薛飞上楼,进了天字四号。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壶水,还算净。
沈鸢把包袱放在桌上,转头看见薛飞站在窗户边,看着外面。
“师父,您睡哪间?”
“隔壁。有事喊我。”
“嗯。”
薛飞转身要走,沈鸢叫住他:“师父。”
“嗯?”
“您说,宁王会不会在南昌等着咱们?”
“会。”
“那咱们到了南昌,他会不会直接把我们扣下?”
薛飞看着她:“怕了?”
沈鸢摇头:“不怕。就是想好了怎么办。”
“想好了吗?”
“想好了。他要是扣我们,我就给他下毒。”
薛飞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别乱来。先看看情况。”
“嗯。”
薛飞走出房间,带上了门。
半夜,薛飞被一阵声音吵醒。
有人在哭。
他翻身坐起来,听了听——声音从隔壁传来,是沈鸢。
他穿上鞋,走到隔壁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沈鸢。”
哭声停了。
“做噩梦了?”
过了几秒,门开了一条缝。沈鸢站在门后,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师父,我吵到您了?”
“没有。怎么了?”
沈鸢低下头,擦了擦眼睛:“梦见我爹了。”
薛飞沉默了两秒,推开门走进去,在桌边坐下。
沈鸢关上门,坐回床上,抱着膝盖。
“我爹死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晚上。”她的声音很轻,“他躺在床上,一直在咳血。我给他倒水,他抓着我的手,说要我好好活着。”
薛飞没说话。
“后来他就不说话了。我就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一点一点地……没了。”
沈鸢把脸埋进膝盖里。
薛飞坐在桌边,没动,也没说话。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沈鸢抬起头,擦了擦脸。
“师父,您回去睡吧。我没事了。”
薛飞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爹说的对。好好活着。”
沈鸢点了点头。
薛飞走出房间,带上了门。
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
马车走了三天,过了三个镇。越往南走,路越宽,人越多。
第四天中午,马车进了南昌城。
沈鸢掀开车帘,睁大了眼睛。
南昌城比永宁府大得多。街道宽敞,两边店铺林立,行人络绎不绝。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师父,好热闹。”
薛飞也往外看了一眼。他没说话,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街角站着几个穿黑衣的人,腰间别着刀,正在打量来往的行人。
宁王的人。
马车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铺子门前停下。铺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楚记药材”。
楚家的分号。
车夫跳下车,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掌柜迎出来,拱手行礼:“薛大夫,小姐已经派人快马送信来了。小店已经给您收拾好了后院,您先歇着。”
薛飞下车,沈鸢抱着包袱跟在后面。
后院不大,但净。两间厢房,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
沈鸢把包袱放进房间,出来站在桂花树下,深吸了一口气。
“师父,这比破庙好多了。”
薛飞没接话。他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墙外。
南昌城很大。宁王府就在这座城的正中央。
“师父,您在想什么?”
“想明天。”薛飞转身走进房间,“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去宁王府。”
沈鸢点了点头。
傍晚,老掌柜送来了饭菜。四菜一汤,有鱼有肉。沈鸢吃得很快,薛飞吃得慢。
吃完饭,沈鸢在院子里练缝合。她用针线在一块猪皮上一针一针地缝,缝了拆,拆了缝。薛飞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手再稳一点。针距均匀。”
沈鸢放慢了速度,一针一针地走。
薛飞转身回屋,把那套铜制器械拿出来,一件一件摆在桌上。刀、针、镊子、剪刀,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他拿起那把最大的刀,对着光看了看刃口。
明天,宁王府。
他不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但有一件事他知道——他需要宁王的庇护。至少在南昌站稳脚跟之前。
至于王金莲,至于张明远,至于那些前世的恩怨——
先活下来再说。
薛飞把刀放下,吹灭了蜡烛。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