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世堂的钱掌柜被抓走了。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遍了南昌城南。说钱掌柜指使人去济世医馆闹事,被宁王府的侍卫当场拿住,下了大牢。
来看病的人比昨天多了两倍。
沈鸢忙得脚不沾地,抓药、煎药、换药、招呼病人,一个人当三个人用。薛飞在里间做手术,一个接一个,刀没停过。
中午的时候,秦木兰来了。
她站在医馆门口,没进来。薛飞刚缝完一个伤口,在盆里洗手,抬头看见她。
“薛大夫,王爷让我转告你——济世堂的事,他已经处理了。钱掌柜不会再出来害人。”
薛飞擦手:“怎么处理的?”
“发配。”秦木兰面无表情,“他的家产充公,济世堂关门。”
沈鸢从药柜后面探出头,眼睛亮了一下。
薛飞没说话。
秦木兰看了他一眼,又说:“王爷还让我问你——陈文远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薛飞知道她在试探。陈文远是宁王府长史,钱掌柜背后的人。宁王不直接处理陈文远,而是让秦木兰来问薛飞的意思——这是在看他有没有告状的胆子。
“陈大人是王爷的人。”薛飞说,“我一个郎中,不敢过问王府的事。”
秦木兰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
“薛大夫,你比我想的聪明。”
她转身走了。
沈鸢从药柜后面出来,凑到薛飞身边:“师父,她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没踩坑。”薛飞拿起下一把刀,“下一个病人。”
下午,病人少了一些。薛飞坐在院子里歇口气,沈鸢端了碗茶过来。
“师父,那个陈文远,就这么算了?”
“算了?”薛飞喝了口茶,“账先记着。他不是冲我来的,是冲宁王身边的位置来的。”
“什么意思?”
“宁王身边有三个派系。文官以陈文远为首,武将以秦木兰为首,我是外来的技术派。陈文远想挤走我,少一个人分权。”薛飞把茶碗放下,“但宁王留着我,说明他需要我。只要我需要还在,陈文远动不了我。”
沈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济世堂呢?钱掌柜是陈文远的人,关了也就关了?”
“济世堂关了,但药材市场还在。”薛飞站起来,“钱掌柜只是个棋子。真正在背后控药材价格的,另有其人。”
“什么人?”
“还不知道。”薛飞走到院子里,看着墙外,“但很快就会知道。”
晚上,楚云锦来了。
她从永宁府赶到南昌,带了三大车药材,亲自押送。
沈鸢去开门的时候,看见楚云锦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楚小姐?”
“薛大夫在吗?”
沈鸢让开身,楚云锦走进去。薛飞正在屋里整理器械,听见声音抬起头。
“楚小姐?”
“薛大夫,我有事跟你说。”楚云锦在桌边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我这三个月在南昌、永宁、武昌三地的药材进货记录。”
薛飞接过去看了一眼。
三地的药材价格,相差一倍以上。南昌最贵,永宁次之,武昌最便宜。
“同样一味当归,南昌卖八十文,武昌只卖四十文。”楚云锦指着数字,“差价不是运费的问题,是有人故意抬价。”
“谁?”
“晋商。”楚云锦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太原王家。他们控制了北方到南方的药材商路,沿途设卡,只准他们的货进南昌。其他商号的货,要么被拦,要么被加收过路费。”
薛飞看着那张纸,没说话。
“楚家的药材能进南昌,是因为宁王给了特许。但其他商家没有这个特许,只能从王家拿货。”楚云锦说,“济世堂的钱掌柜,就是王家的下线。”
沈鸢站在门口,听得脸色发白。
“所以钱掌柜害我,不光是陈文远的意思,还有王家的意思?”薛飞问。
“对。你从楚家拿货,不从他王家拿货,坏了他们的垄断。”楚云锦把纸收回去,“王家在南昌不止济世堂一家下线。你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薛飞沉默了一会儿。
“王家背后是谁?”
楚云锦看了他一眼。
“京城。太医院。”
薛飞的手顿了一下。
太医院。
又是太医院。
“我知道了。”薛飞站起来,“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些。”
楚云锦也站起来:“薛大夫,你一个人在南昌,要小心。王家不是钱掌柜,他们有的是钱,有的是人。”
“我会小心。”
楚云锦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鸢,又看了一眼薛飞,没再说什么,走了。
沈鸢关上门,转过身,看见薛飞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师父,您在想什么?”
“在想太医院。”薛飞说,“太医院为什么要对付我?”
“因为您抢了他们的生意?”
“不是生意。”薛飞摇了摇头,“我一个小小的郎中,连京城都没去过,太医院犯不着大动戈。”
“那是为什么?”
薛飞没回答。
他的手又开始抖了。
不是冷,不是累,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抖。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的名字,他听不见,但身体听见了。
“师父?”沈鸢走过来,“您手在抖。”
“没事。”薛飞把手背到身后,“去睡吧。明天还有病人。”
沈鸢站着没动。
“师父,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薛飞看了她一眼。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他说,“你也有。”
沈鸢低下头,没再问了。
她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带上了门。
薛飞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月亮很圆,月光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他想起前世的事。想起那条短信,想起王金莲的脸,想起张明远的笑。那些事像刀子一样扎在心里,以为跳了楼就没了,没想到跟着他一起穿了过来。
更没想到的是,穿过来之后,还有人要对付他。
太医院。
晋商王家。
宁王府的陈文远。
一个一个来,他接得住。
但那个让他手抖的东西,他接不住。
薛飞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吹灭了蜡烛。
第二天一早,医馆门口贴了一张告示。
是沈鸢写的,字歪歪扭扭,但能看清——
“济世医馆,每旬逢三、六、九,免费为孤寡老人、残疾穷苦人看病。药费减半。”
来看病的人更多了。
薛飞从早忙到晚,水都没喝几口。
傍晚,最后一个病人走了。沈鸢蹲在地上收拾血布,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师父,今天看了多少人?”
“四十一个。”
“比昨天多十个。”
“嗯。”
薛飞在盆里洗手。血水染红了半盆。
沈鸢忽然说:“师父,那个楚小姐,是不是对您有意思?”
薛飞没理她。
“她大老远从永宁府跑来,就为了送一张纸?”
“她是来送药材的。”薛飞擦手,“顺便告诉我王家的事。”
“顺便?”沈鸢撇了撇嘴,“她才不是顺便。她看您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薛飞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药材认完了?”
沈鸢叹了口气,蹲下去继续收拾。
薛飞走到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
南昌城的傍晚很热闹。卖菜的收摊,挑担的回家,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
他的目光扫过街角,忽然停住了。
一个穿灰衣的人站在那里,正朝这边看。
不是济世堂的钱掌柜,不是陈文远的人,不是秦木兰。是个陌生人,矮个子,一张脸很普通,扔进人群里就找不着那种。
但薛飞注意到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像普通人的。太冷静了,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灰衣人看见薛飞在看他,转身走了,消失在巷子里。
薛飞站在门口,盯着那条巷子看了很久。
沈鸢走过来:“师父,看什么呢?”
“没什么。”薛飞转身回去,“关门。”
沈鸢去关门,探出头看了看外面,什么也没看见。
她缩回头,把门栓上。
“师父,您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老觉得您有心事。”
“有点。”薛飞走进屋里,“睡一觉就好了。”
沈鸢没再问。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薛飞房间的窗户。烛光亮了一会儿,然后灭了。
沈鸢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药渍和针茧。
她想起楚云锦看薛飞的眼神。
又想起薛飞刚才说的——“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
她也有。
她爹的死,她的身世,那个她不敢回去的村子。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
但有些事,不说,不代表不存在。
沈鸢抬头看了看月亮。
月亮很圆。
跟十年前她爹死的那天晚上,一样圆。
她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街角,那个灰衣人又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他在医馆门口站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竹筒,拧开盖子,倒出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小字——
“薛飞,南昌城南济世医馆。医术高超,与楚家交好,得宁王庇护。建议暂不动手,继续观察。”
灰衣人把纸条卷好,塞进竹筒,系在一只信鸽的腿上。
信鸽扑棱着翅膀飞起来,消失在夜色中。
飞向北方。
京城。
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