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飞走出医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上没什么人,远处的炊烟升起来,被风吹散。
他走得很快。出了南城门,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破。城南土地庙在一条土路的尽头,周围全是荒地,几棵枯树歪歪斜斜地立着,乌鸦蹲在树枝上,看见人来也不飞。
远远地,他看见了那座庙。
破。比他在永宁府住的那座还破。墙塌了一半,屋顶的瓦片掉了大半,门板歪着,上面贴着的已经褪色,只看得清两团红。
庙门口站着两个人。
都是男人,穿灰色短打,腰间别着棍棒。看见薛飞,两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走进庙里,另一个迎上来。
“薛大夫?”
“是。”
“东西带来了?”
“人在哪儿?”
灰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朝庙里努了努嘴:“在里面。东西拿来,人还你。”
薛飞没理他,直接往庙里走。灰衣人伸手要拦,被他一把推开。那人踉跄了两步,脸色一变,但薛飞已经走进了庙门。
庙里点了两火把,火光摇摇晃晃。空地上站着五个人。三个站着,两个蹲在地上。蹲着的两个中间,绑着一个人——沈鸢。
她的双手被绳子捆在身后,嘴上塞着一块布,头发散着,脸上有土,但眼睛很亮。看见薛飞进来,她猛地挣扎了一下,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薛飞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那三个站着的人。
中间一个人四十来岁,方脸,短须,穿着绸袍——赵德茂。左边一个人瘦高个,三角眼——陈文远。右边一个人不认识,但腰间别着一把刀,站姿很稳,像是练过武的。
薛飞的手揣在袖子里,攥着那包毒药粉。
“赵会长,陈大人。”他站在门口,没往前再走,“你们要的东西,我没带来。”
赵德茂脸色一沉:“没带来?那你来什么?”
“来看看你们敢不敢她。”
陈文远笑了。他的笑跟淮王的笑有点像——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薛大夫,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我们是讲道理的人,怎么会人呢?”他走到沈鸢身边,蹲下来,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向薛飞,“你看,这不是好好的吗?就是请你来聊聊。”
“聊什么?”
“聊楚家的事。”陈文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在宁王面前告了赵会长一状,南昌的药材价格被压下来了。赵会长的生意做不下去了,王家的货也进不来了。你说,这个损失,谁来赔?”
薛飞看着他:“你们绑了我徒弟,要楚家的信印。那东西不在我手上,在楚云锦手上。”
“那就让她送来。”赵德茂走上前,“你写封信,让她送过来。”
“她不会送的。”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赵德茂一挥手。
那个练过武的瘦高个往前走了一步,手按上刀柄。
薛飞没动。他的拇指已经把毒药粉的纸包顶开了一个口子。只要往前一扬,药粉散开,对面六个人——加上门口那两个——全得倒。沈鸢配的这个药,半包能放倒五个人,一包能放倒十个。
但他没动。
因为药粉不认人。沈鸢也在攻击范围内。
“薛大夫,”陈文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知道我们为什么选今天动手吗?”
薛飞没回答。
“因为宁王今天不在南昌。他去抚州巡视军营了,明天才回来。秦木兰也跟着去了。”陈文远笑了,“你的人,今天没人能救你。”
薛飞的手顿了一下。宁王去抚州了?秦木兰也去了?那楚云锦去找秦木兰,找不到人。
“所以,”陈文远走到他面前,“你今天只有两条路。一,让楚云锦送信来来。二,你跟你这宝贝徒弟,今天都别想走。”
薛飞看着他的眼睛。
“还有第三条路。”
“什么?”
“我治好过宁王的箭伤。你猜,我有没有在他的身体里留下点什么?”
陈文远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宁王的身体里,有一个定时发作的东西。”薛飞的声音很平静,“只有我知道怎么解。如果你今天动了我,三天后宁王就会旧伤复发,到时候没人能救他。你说,宁王会不会查是谁动了我?”
陈文远的脸色变了。赵德茂的脸色也变了。
“你胡说!”陈文远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本王——宁王的伤已经好了!你在吓唬我!”
“是不是吓唬,你可以试试。”薛飞看着他,“但我劝你别试。”
两人对视了三秒。
陈文远的嘴角抽了一下。
“好,”他点了点头,“我们不你。但你的徒弟,我们留着。你什么时候把信印拿来,我们什么时候放人。”
“不行。”薛飞说,“现在放人,三天后信印送到。”
“你当我傻?”
“你当我不敢鱼死网破?”
两人对视。火把的光在中间跳。
突然,沈鸢猛地一动。
谁都没看清她是怎么做到的——她的手腕上有一个碎瓷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捡的,一直在绳子上磨。绳子断了。她一把扯掉嘴里的布,右手往袖子里一摸,一扬——
一把白色粉末散开。
最近的两个灰衣人捂着脸倒下去,惨叫。
赵德茂离得近,也被呛了一口,踉跄着后退,撞翻了火把。
庙里一片混乱。
薛飞没有犹豫。他冲上去,一把抓住沈鸢的手,往庙外拽。
“走!”
门口那两个灰衣人听见动静,抄起棍棒冲进来。薛飞左手一扬——那包毒药粉终于出手了。粉末打在第一个人的脸上,那人惨叫一声,丢了棍棒,在地上打滚。第二个人被沈鸢一脚踹在膝盖上,扑通跪了。
两人冲出了土地庙。
身后传来陈文远的吼声:“追!给我追!”
薛飞拉着沈鸢往城里的方向跑。天黑透了,路看不见,脚下全是坑洼。沈鸢跑得很快,比薛飞还快。
“师父!这边!”她拉着薛飞拐进一条岔路,钻进一片树林。
后面有人追上来,火把的光在树林里晃。
沈鸢在一棵大树后面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撕开,把粉末撒在他们来路的脚印上。
“走。”
两人继续跑。跑出树林,前面是一条小河。沈鸢二话不说,跳进河里。薛飞跟着跳下去。
水不深,漫过腰。
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
“往那边搜!”
“别让他们跑了!”
沈鸢拉着薛飞钻进河边的芦苇丛里,蹲下来,只露出眼睛。
火把的光在河对岸晃了几圈,渐渐远了。
两人蹲在芦苇丛里,浑身湿透,都没说话。过了很久,追兵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沈鸢长出一口气,靠在芦苇上,闭上了眼睛。
薛飞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藏的碎瓷片?”
沈鸢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被抓的时候。”
“药粉呢?”
“他们搜过我的身,没搜到。”沈鸢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晃了晃,“藏在腰带夹层里。”
薛飞沉默了一会儿。
“回去再说。”
两人从河里爬上来,浑身是水。夜风吹过来,冷得发抖。沈鸢的嘴唇发紫,但她没喊冷,跟在薛飞后面往城里走。
快到城门的时候,前面出现了几个人影。
薛飞停下来,手伸进袖子里——毒药粉用完了。
“薛大夫?”
是秦木兰的声音。
薛飞松了一口气。
秦木兰带着四个侍卫走过来,看见两人浑身湿透的样子,皱了皱眉。
“你们怎么弄成这样?”
“回去再说。”薛飞说,“陈文远、赵德茂,在城南土地庙绑了沈鸢,要我拿楚家的信印换。”
秦木兰的脸色沉下来。
“我知道了。”她转头对侍卫说,“送薛大夫和沈姑娘回医馆。不要声张。”
薛飞看了她一眼:“你不去抓人?”
“去。但不是现在。”秦木兰翻身上马,“现在去了,陈文远会说我们不教而诛。等宁王回来,按规矩办。”
她策马走了。
薛飞和沈鸢回到医馆。秋兰还没走,坐在前厅等着,看见两人湿淋淋地进来,吓了一跳。
“薛大夫!沈姑娘!你们这是……”
“烧热水。”薛飞说,“再煎一碗姜汤。”
秋兰赶紧去忙。
沈鸢站在院子里,浑身发抖。薛飞看了她一眼,从屋里拿了一件净的外袍,扔给她。
“换上。”
沈鸢接住袍子,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薛飞站在院子里,把湿衣服脱了,换上的。秋兰端了热水进来,他洗了脸,擦了手。
沈鸢换了袍子出来,袍子太大,拖到地上。她缩着肩膀,抱着胳膊,脸色还是白的。
秋兰端了姜汤来,两人一人喝了一碗。
沈鸢喝了姜汤,脸色缓过来一些。
“师父,”她放下碗,“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不该跟王婆婆走。”
薛飞看着她。
“王婆婆是假的。”
沈鸢低下头:“我知道。但她说的那些话——我病了,起不来床——我不敢赌万一是真的。”
“你没病?”
“不知道。”沈鸢的声音很轻,“但王婆婆不是我们村的。我上了车才发现,她坐在车帘外面,里面坐着的,是陈文远的人。”
薛飞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是被抓的?”
沈鸢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反抗?你身上有毒药粉。”
沈鸢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
“我想看看,他们到底要什么。”
薛飞看着她。这姑娘的胆子,比他想的还大。
“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沈鸢抬起头,“他们要的不是楚家的信印。他们要的是——”
她停了一下。
“是什么?”
“要的是您跟楚家翻脸。”沈鸢说,“陈文远说,赵德茂在宁王面前告状,说我师父跟楚家勾结,垄断南昌药材市场,排挤本地商人。赵德茂说,这叫‘借刀人’。”
薛飞的心沉了一下。
陈文远比他想的深。绑沈鸢不是为了信印,是为了他跟楚云锦决裂——如果他真的去找楚云锦要信印,楚云锦不给,两人翻脸。楚家断供,药材市场回到赵德茂手里。到时候宁王怪罪下来,他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你没跟楚云锦说?”沈鸢问。
“说了。她去找秦木兰了。”
“秦木兰不在南昌?”
“不在。跟宁王去抚州了。”
沈鸢的脸色白了一下。
薛飞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
陈文远算准了宁王不在。算准了秦木兰不在。算准了他没有援手。
但是,他没算准沈鸢能自己脱身。
“沈鸢。”
“嗯?”
“你今天得不错。”
沈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她这几天来第一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