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出了武昌城,天还没亮。
秦木兰骑马走在旁边,两个侍卫一前一后。路上很安静,只有马蹄声和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
薛飞坐在马车里,闭着眼,但没有睡着。金嫔的脸一直在脑子里转——她在医馆门口的样子,她问东问西的样子,她躺在床上下令“开刀”的样子。
不是王金莲。他确认过了,不是。
王金莲右耳垂上有一颗痣,这个女人没有。王金莲说话的时候喜欢用舌尖舔嘴唇,这个女人没有。王金莲的手指比一般人长,这个女人也没有。
不是王金莲。
但那双手抖,是怎么回事?
薛飞睁开眼,看着马车顶棚。
“薛大夫。”秦木兰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前面有驿站,要不要歇歇?”
“不歇。赶路。”
“你一夜没睡。”
“到了南昌再睡。”
秦木兰没再劝。
马车走了两个时辰,天亮了。路两边开始出现农田,有人在田里活,看见马车,抬起头张望。
前面是个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马车从镇子中间穿过去,快到镇尾的时候,路边突然冲出几个人,拦在马车前面。
秦木兰勒住马,手按上刀柄。
拦路的是四个男人,穿着粗布衣裳,腰间别着柴刀。打头的一个三十来岁,脸上有道疤,跟宁王府那个侍卫的疤不一样——这个疤是新的,还没完全长好。
“车上坐的是薛大夫?”
秦木兰挡在马车前面:“什么人?”
“我们是孙老爷的人。”疤脸男人拱了拱手,“孙老爷让我们来送薛大夫一程。前面路不太好走,怕出意外。”
薛飞掀开车帘,看了疤脸男人一眼。他说的是“怕出意外”,但手里的柴刀攥得很紧。
“孙老爷有心了。”薛飞说,“不过我们有护卫,不用送了。”
疤脸男人笑了一下:“薛大夫别客气。孙老爷说了,一定要送到。”
他往前迈了一步。
秦木兰拔出刀,刀尖抵在他口。“退后。”
疤脸男人低头看了看刀尖,笑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秦统领别动刀。我们真是一片好心。”
“不需要。让开。”
疤脸男人看了看身后的三个人,又看了看秦木兰的刀。
“行。那就送到这儿。”他拱了拱手,“薛大夫,一路顺风。”
四个人让到路边。
马车从他们身边过去。薛飞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四个人站在路边,没动,一直看着马车。
“那个人不是孙老爷派来的。”秦木兰说。
“我知道。”
“孙老爷的疤在左脸上,这个人在右脸。孙老爷的人不会认错。”
薛飞看了秦木兰一眼。她的观察力也很强。
“那他们是谁的人?”
“淮王。”秦木兰说,“淮王的人不敢在武昌城里动手,就等在城外,想在半路截你。”
“那为什么没动手?”
“因为我在。”秦木兰把刀回腰间,“淮王不敢动宁王的人。但他也不会就这么算了。”
马车继续走。
又走了半天,快到南昌地界的时候,路边又出现了一群人。
这次是宁王的人。
打头的是个穿盔甲的将领,带着二十多个骑兵,远远看见马车,策马迎上来。
“秦统领!薛大夫!王爷让我们来接应。”
秦木兰紧绷的肩膀松了一下。“有没有情况?”
“没有。一路太平。”
“走吧。”
骑兵分成两队,一队在前面开路,一队在后面护卫。马车走在中间,浩浩荡荡往南昌走。
薛飞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手不抖了。离武昌越远,手越稳。
天黑的时候,马车进了南昌城。
医馆门口的匾额还挂着,门上的锁还在。薛飞下了车,打开锁,推开门。
一股药味扑面而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医馆。前厅的桌椅上落了一层薄灰,药柜还是走之前的样子,铜秤挂在墙上,砝码摆在桌上。
什么都没变。
但他总觉得少了什么。
沈鸢。
薛飞把包袱放在桌上,走到后院。院子里桂花树还在,药炉还在,晒药的架子还在。沈鸢的房间门关着,他走过去,推开门。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是那块练缝合的猪皮,上面缝了一半的针脚还留着。
薛飞站了一会儿,关上门,回到前厅。
秦木兰还没走,站在门口,看着他。
“薛大夫,沈鸢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她不在,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
秦木兰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走了。
薛飞一个人坐在医馆里,点了一盏灯。灯光不大,只照亮了桌前的一小块地方。
他从怀里掏出沈鸢留下的那张纸,展开,又看了一遍。
“师父,我很快就回来。您别担心。沈鸢。”
他把纸折好,揣回怀里。
第二天一早,薛飞开了门。
门口没有人。沈鸢不在,病人也不知道他回来了。
他在前厅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后院煎药。不是给病人煎的,是给自己煎的——安神汤。他一夜没睡,今天还要看病,不能手抖。
药煎好了,他倒了一碗,吹了吹,慢慢喝。
这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
薛飞放下碗,走到前厅。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二十出头,穿着蓝色布衣,头上包着一块头巾,手里拎着一个包袱。
不是沈鸢。
女人看见薛飞,眼睛亮了一下:“薛大夫?”
“你是?”
“我叫秋兰,秦统领让我来的。”她走进来,放下包袱,“秦统领说您徒弟不在,医馆缺人手,让我来帮忙。我学过认药,也会煎药,您有什么活尽管吩咐。”
薛飞看了她一眼。秦木兰的人。
“会缝伤口吗?”
秋兰愣了一下:“缝……伤口?”
“不会也没关系。先去把药柜擦一遍。”
秋兰点了点头,拿起抹布去擦药柜。
薛飞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
远处走来一个人,越走越近。是个中年男人,脸色不太好,捂着肚子,走得很快。
“薛大夫!您终于回来了!我跑了三趟了,肚子疼了好几天了,别的郎中看了没用,就等您呢!”
薛飞让那人坐下,开始把脉。
秋兰在旁边看着,手里攥着抹布,眼睛一眨不眨。
病人走了以后,秋兰凑过来:“薛大夫,那个人什么病?”
“肠痈。早期的。”
“不用开刀?”
“先吃药。压不下去再开。”
秋兰点了点头。
薛飞看了她一眼。这姑娘学得快,比沈鸢刚开始的时候还快。但沈鸢是沈鸢,秋兰是秋兰。
不一样。
中午的时候,又来了几个病人。薛飞一个一个看,秋兰在旁边帮忙,抓药煎药,手脚麻利。
下午,楚云锦来了。
她走进医馆,看见秋兰,愣了一下:“这是?”
“秦统领派来帮忙的。沈鸢不在,医馆缺人手。”
楚云锦看了秋兰一眼,又看向薛飞:“沈鸢还没回来?”
“没有。”
楚云锦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这是今早收到的。你看看吧。”
薛飞拿起信,拆开。
信上只有几行字,笔迹不是沈鸢的,是别人的。
“沈鸢在我们手上。想让她活命,拿楚家在南昌的药材经营权来换。三天后,城南土地庙,一手交信印,一手交人。不许报官,不许告诉宁王。否则,撕票。”
薛飞把信放下。
楚云锦看着他:“谁写的?”
“不知道。”
“上面说要楚家的信印。”
“我不会给的。”薛飞站起来,“沈鸢我自己去救。”
“你怎么救?”
薛飞从墙上摘下那把铜刀,塞进腰间。又从抽屉里拿出那包沈鸢以前配的毒药粉,揣进怀里。
“薛飞!”楚云锦拦住他,“你一个人去,送死。”
“那你说怎么办?”
楚云锦看着他,咬了咬牙。
“我去找秦木兰。”她转身就走,“你等着,别一个人去。”
楚云锦走了。
薛飞站在医馆里,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沈鸢在我们手上。”
不是王金莲的人。王金莲不会用这么低级的手段。是陈文远,还是赵德茂,还是别的什么人?
不知道。
但不管是谁,他都要把沈鸢找回来。
薛飞把信揣进怀里,走到后院,推开沈鸢房间的门。
他站在桌前,看着那块缝了一半的猪皮。针脚停在最后一针,线还穿着,针在皮上,像是缝到一半突然停下来的。
薛飞把针,收进袖子里。
然后转身,走出医馆,往南走。
城南,土地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