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宁王府。
锦袍男人把地图卷起来,搁在一旁,走出书房。
廊下站着一个黑衣男人,脸上从左眉到右颊有一道疤。
“王爷。”黑衣人低头。
“人找到了?”
“找到了。在永宁府,一个镇上。是个郎中,会开膛破肚,救活了县太爷的儿子和楚家的小姐。”
宁王在廊下站定,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什么来历?”
“查不到。三个月前突然出现在永宁府,之前的事没人知道。”
“查不到?”宁王转过头,眼睛眯了一下。
黑衣人低头:“属下无能。”
宁王沉默了两秒,笑了。
“查不到才有意思。”他往前走了一步,“去请。客气点。”
“是。”
黑衣人转身要走。
“等等。”宁王叫住他,“先看看他什么反应。别急着亮身份。”
黑衣人点头,消失在阴影里。
三天后。永宁府,镇口破庙。
薛飞在洗手。盆里的水被血染红了,今天做了两台手术,一台阑尾,一台清创。手有点抖,但稳。
沈鸢在旁边收拾器械,用布把铜刀铜针擦净,裹好,收进包袱。
“师父,今天看了多少人?”
“二十三个。”
“比昨天多五个。”
“嗯。”
薛飞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庙门口的石阶上还坐着两个等着的病人,一个是换药的,一个是复诊的。他先给换药的拆开纱布看了看伤口,没感染,重新上了药包好。又给复诊的把了脉,改了方子。
“三天后再来。”
两个病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天快黑了。沈鸢去庙后面抱了一捆草铺在地上,又拿出两个冷馒头,递给薛飞一个。
薛飞接过去咬了一口,硬,但能吃。
“师父,”沈鸢嚼着馒头,“咱们就一直住这儿?”
“等攒够钱了,租个房子。”
“攒多少算够?”
“够你吃一个月红烧肉。”
沈鸢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没那么倔了,像个十六岁的姑娘。
庙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转头。
楚福拎着食盒走进来,笑眯眯的:“薛大夫,小姐让我给你们送饭。”
沈鸢眼睛一亮,接过去打开——红烧肉、青菜、两碗白米饭,还冒热气。
“楚管事,替我们谢谢楚小姐。”薛飞说。
楚福在旁边坐下,看着薛飞洗手,忽然压低声音:“薛大夫,有件事儿我得跟您说。”
“说。”
“昨晚有人打听您。”
沈鸢的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人?”
“不知道。外地口音,不是咱们永宁府的人。在镇上挨家挨户问,有没有一个会开膛破肚的郎中。”
薛飞没说话。
楚福继续说:“那人穿一身黑,个子挺高,脸上有道疤。问完就走了,没留名字。”
薛飞把手擦:“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在镇上客栈住了一夜,今天一早走的。”
“往哪个方向走了?”
“南边。往南昌方向。”
薛飞沉默了两秒。
“知道了。”
楚福站起来:“小姐让我提醒您,这年头名声太大了不一定是好事。您早点歇着。”
楚福走后,沈鸢放下筷子:“师父,会不会是李万春的人?”
“不像。李万春的人不会往南昌去。”
“那是什么人?”
薛飞没回答。他走到庙门口,看着南边的方向。天已经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吃饭。”他说。
沈鸢没再问了,但吃得明显比刚才慢。
第二天一早,庙门口又排起了长队。
薛飞洗了手,开始看诊。咳嗽的,拉肚子的,长疮的,断腿的。一个接一个。
沈鸢在旁边递刀递针,手脚越来越麻利。
中午的时候,庙门口来了一个人。
黑衣,高个子,脸上有一道疤。
沈鸢第一个看见他,手抖了一下,药杵差点掉地上。
薛飞正在给一个病人缝伤口,头都没抬。
黑衣人站在门口,没进来,就那么看着。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薛飞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在盆里洗手,然后抬起头。
“看病排队。”
黑衣人说:“我不是来看病的。”
“那来什么?”
“我家主人请你走一趟。”
“你家主人是谁?”
黑衣人没回答。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木牌,递给薛飞。木牌上刻着一个字——“宁”。
薛飞看了一眼,把木牌推回去。
“不去。”
黑衣人的眼睛眯了一下:“你知道拒绝的后果吗?”
“知道。”薛飞拿起下一把手术刀,“但我今天还有十五个病人没看。明天还有。后天也有。你家主人要是真有事,让他自己来。”
两人对视了三秒。
黑衣人收起木牌,转身走了。
沈鸢松了一口气:“师父,您胆子也太大了。”
“他不是来请我的。”薛飞低头看下一个病人,“他是来确认的。”
“确认什么?”
“确认我是不是他要找的人。”
沈鸢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下一个病人是个老头,腿上长了个大脓包,疼得直哼哼。薛飞用刀划开,脓血喷出来,溅了一手。他把脓腔清净,塞进药捻子引流。
“三天后来换药。”
老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沈鸢蹲下来收拾地上的血布,忽然问:“师父,南昌那个人,还会再来吗?”
“会。”
“那咱们怎么办?”
薛飞把手伸进盆里,搓掉手指上的血渍。
“等着。”
三天后,黑衣人没来。
但镇上开始传一个消息——南昌宁王府的人在附近几个镇转悠,好像在找什么人。
又过了两天,楚福又来了。
“薛大夫,查到了。”他压低声音,“那个黑衣人,是宁王府的侍卫。脸上那道疤是被土匪砍的,在宁王手下了五年了。”
薛飞没说话。
“宁王最近在招揽各种能人异士,大夫、铁匠、木匠,什么都要。您会开膛破肚的事儿,怕是传到南昌了。”
“谁传过去的?”
楚福摇头:“这个查不到。但小姐让我告诉您,宁王这个人,不好惹。他要是真看上您了,您跑都跑不掉。”
薛飞看着庙门外黑漆漆的夜色。
“我知道了。”
楚福走后,沈鸢凑过来:“师父,咱们要不要换个地方?”
“换哪儿?”
“换个宁王找不到的地方。”
薛飞沉默了一会儿。
“不换。”
“为什么?”
“因为宁王已经知道我在这儿了。换了,他照样能找到。到时候就不是请,是抓了。”
沈鸢的脸白了一下。
薛飞站起来,把包袱打开,拿出那套楚云锦送的手术器械,一件一件摆在草上。铜刀、铜针、镊子、剪刀,在蜡烛光下泛着冷光。
“师父,您这是什么?”
“准备好。”薛飞把器械一件一件擦净,重新包好,“他来的时候,我得让他看到真东西。”
沈鸢看着他的背影,没再说话。
庙外,风吹过破窗户,呜呜地响。
又过了五天。
病人越来越多,从本镇扩大到周边三个镇。每天早上庙门口都排着长队,薛飞从早忙到晚,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沈鸢瘦了一圈,但眼睛更亮了。她已经能独立处理简单的清创和缝合,薛飞检查完,十次有八次不用返工。
“还行。”薛飞说。
沈鸢又笑了半天。
这天傍晚,病人散了。薛飞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洗手,沈鸢在旁边收拾器械。
一辆马车停在庙门口。
车帘掀开,下来一个人。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穿一身藏青色的长袍,不像本地人。
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其中一个——黑衣,脸上有疤。
沈鸢的手停了。
那人走到薛飞面前,站定,笑了笑。
“薛大夫?久仰。”
薛飞没站起来,继续洗手:“你是?”
“姓朱,单名一个桓字。从南昌来。”
“朱爷来看病?”
朱桓笑了。
“来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