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宫内堆积如山的极品灵石散发着幽幽蓝光。叶绝依旧维持着跪地的姿势。他那宽阔的脊背在蓝光中微微颤抖。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声音沙哑得几乎带着血丝。
“仙人。只要你能救回潇潇。本座什么都答应你。”
楚灵潇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她心里原本堆满的那些戏谑和嘲讽。在这一刻像被泼了一盆冰水。这个男人真的疯到了这种地步。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运转神魂。将那道苍老、深沉的声音。投射进叶绝的识海深处。
“你说救她？”
“本仙在她的残魂记忆里看到的。却是你当年亲手将她入绝境。”
“叶绝。你这又是演给谁看？”
这几句话说得极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叶绝那血淋淋的伤口上。楚灵潇是故意的。她想听听这个男人到底会怎么解释。
叶绝猛地抬起头。他那双布满血丝的黑眸里。爆发出一种极其惨烈的痛苦。
“不是那样的。仙人。事情不是那样的！”
叶绝因为激动。竟然直接用手撑着灵石山想往上爬。他那狂乱的眼神里满是急于自证的疯狂。
“当年天道不公。它嫌楚灵潇风头太盛。要降下灭世雷劫将她连同整个逍遥宗一起抹！”
叶绝的声音凄厉得让人心惊肉跳。楚灵潇的神魂剧烈一颤。当年那场围攻。背后竟然还有天道的影子？
“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了。”
叶绝跌坐在石堆旁。他捂着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去找过天道盟那群老狐狸。他们说只要我肯当那个带头人。只要我肯废了她的修为。天道就会放过逍遥宗。所以我答应了。”
叶绝惨笑一声。眼角再次滑落两行冰冷的泪水。
“我以为只要她活着。哪怕她恨我一辈子。哪怕她想我千百遍。只要她活着就够了。”
寝宫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楚灵潇呆滞在原处。这就是真相？当年那个在阵前对着她挥刀的死对头。竟然是为了帮她挡住必死的雷劫？
“可我算错了一步。”
叶绝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自责。
“我没想到那个女人的性子那么烈。她宁愿自爆元神也不肯受半点折辱。她死的那一刻。我感觉我这里的魂也跟着碎了。”
叶绝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他突然动作极其狂野地撕开了自己的玄色内衫。
楚灵潇瞪大了眼。只见叶绝那精壮的膛上。有一块极其丑陋、扭曲的焦黑伤疤。那伤疤呈现出一个复杂的符文形状。至今还隐约有紫色的雷芒在跳动。
“那是代命契约。”
叶绝的声音颤抖着。
“当年她自爆的时候。我强行逆转了契约。我想替她死。我想用我这半魔之躯去抵消那九成的爆炸威力。”
“可我还是失败了。我只接住了她的三魂。却弄丢了她的七魄。”
楚灵潇看着那道焦黑的伤疤。这种伤放在任何修士身上。恐怕早就化成灰了。这男人竟然拖着这副残躯。在九幽守了她一千年。
一千年。三千六百多个夜夜。他就在这堆画像里。在那盏快要熄灭的魂灯前。
楚灵潇觉得鼻尖有点发酸。原来她一直以为的背叛。竟然是这世间最沉重、最卑微的守护。她看着叶绝那张美得惊心动魄、却又狼狈不堪的脸。
“你个大傻子。”
楚灵潇在心里低声骂了一句。这一声骂。却带上了入骨的情愫。
“仙人。您还在吗？”
叶绝小心翼翼地看着灵石山顶端的白鸭子。他那副不可一世的帝尊架势已经荡然无存。他现在只是一个在祈求奇迹的罪人。
楚灵潇回过神。声音里的高人味儿少了几分冷漠。
“本仙看到了。叶绝。你这千年受的苦。上苍亦有感应。”
叶绝听到这话。眼里的光亮瞬间大作。他像抓到了最后一救命稻草。
“那她什么时候能回来？”
“她的真灵还在修补中。”
楚灵潇一边胡扯。一边缓缓控制着鸭子身体。她从灵石山上慢吞吞地走了下来。两只红扑扑的鸭爪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她走到叶绝的身边。
叶绝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声呼吸。他看着这只白绒绒的小东西。一点点蹭到了他的膝盖边。
楚灵潇微微仰起鸭脖子。看着叶绝那张近在咫尺、还挂着泪痕的侧脸。
在那一瞬间。她真的很想变回人身狠狠地给他一个拥抱。可是神魂还不足以支撑她长时间化形。她只能伸出那对温热的翅膀。极其轻柔地抱住了叶绝的手指。
这种跨越物种的触碰。却带上了一种超越生死的温度。
“你要照顾好这具躯壳。”
楚灵潇再次发出神魂传音。这次的声音带上了她前世独有的、清冷中透着一丝傲娇的语调。
“这具躯壳若毁了。她便真的没地方回来了。”
叶绝猛地点头。动作快得像小鸡啄米。
“我护着它。谁敢动它。我就谁全家！”
“不仅要护着它。”
楚灵潇又补了一句。
“你也要照顾好你自己。否则她回来了。看到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你觉得她还会理你？”
叶绝破涕为笑。这种带着点嫌弃、又带着点关心的调调。简直太像那个女人了。
“好。我一定听话。我天天练功。我天天洗澡。我把自己收拾得净净地等她。”
叶绝把脸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蹭了蹭楚灵潇的鸭头。这次楚灵潇没有躲。
过了许久。叶绝像是累极了。他整个人瘫靠在灵石堆旁。眼神里那股子阴沉似乎消散了不少。
楚灵潇看着他的侧脸。在夕阳余晖中开启了最后一次神魂波动。这几个字她想说很久了。
“叶绝。”
“嗯？”叶绝迷糊地应了一声。
“楚灵潇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叶绝猛地瞪大眼。呼吸再次屏住。
楚灵潇的声音变得极其温柔。像是三月里的春风。
“她说。这一千年。她从未恨过你。”
叶绝愣在原地。那一瞬间。他像是听到了这世间最美妙的仙乐。又像是被万箭穿心。他的眼泪无声无息地决堤。他紧紧地将白鸭子扣进怀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仙人。您没骗我？”
“她真的。不恨我？”
楚灵潇没有再回答。她只是安静地趴在他的心口。听着那沉稳、有力、却又如此不安的心跳声。
叶绝在哭声中呢喃道：“那她什么时候能再亲口对我说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