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魔宫的深夜,静得有些压抑。书房内的长明灯火光摇曳,映照出叶绝那张轮廓分明、却透着无尽落寞的脸。他此时扯开了内衫的领口,半倚在紫檀木椅上。
案几上摆着两只白玉杯。一只握在他指尖,另一只却静静地放在对面的空位前。
“这坛‘醉梦生’,是你当年念叨了许久的。”叶绝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提起手边的玄色酒坛,倾身给那个空杯子斟满。紫色的酒液倾泻而出,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冷冽香气。那种灵力浓郁到了极点,甚至在杯口上方凝结成了薄薄的雾气。
“你当时说,等联手端了天道盟,你就连喝三天。”叶绝自嘲地笑了笑,仰头将自己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落,烧得他眼眶微热。
楚灵潇此时正缩在屏风后的软垫上。她圆滚滚的红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那坛子酒。
“嘎?”这酒香味……老娘记得!当年在逍遥宗秘境里,这可是最顶级的灵米酿出来的!
楚灵潇心里一阵动。她现在这具鸭身太弱,筑基虽然成了,但神魂修复却像蜗牛爬。若是能喝上几口这宝贝,抵得上她苦修三个月!
“冥一,滚进来。”叶绝突然对着门口喝了一声。
“属下在!”冥一像个幽灵似的钻进来,低头缩脖子,不敢看自家帝尊那副借酒消愁的怂样。
“去偏殿守着那盏魂灯。今晚风大,别让灯火歪了半分。”叶绝挥挥手,眼神有些迷离。
冥一领命跑路。临走前,他同情地看了一眼桌上那只一动不动的鸭子。
叶绝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凄冷的残月。高大的背影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孤独的影子。野痞的神,此刻竟像个弄丢了心爱玩具的少年。
机不可失!
楚灵潇见叶绝转过身去,两只红扑扑的鸭爪猛地发力。她像一道白色的流光,瞬间跃上了书案。
那酒坛子正敞开着口,浓郁的酒香简直在对她疯狂招手。
“嘎嘎!”先为敬了,死变态!
楚灵潇一头扎进酒坛子里,“咕嘟咕嘟”就开始豪饮。
这酒入口即化,先是炸裂般的辛辣直冲灵台,紧接着便是无尽的甘甜。那种精纯的灵力顺着她的鸭肠子流向全身。她只觉得神魂深处那道裂纹竟然在发热,那是被治愈的征兆!
爽!老祖宗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带劲的东西!
楚灵潇觉得自己的翅膀都要飞上天了。她像是掉进米缸里的耗子,一口气喝了大半坛。
“潇潇?”
叶绝感觉到了空气中灵力的剧烈波动。他猛地回过头。
当他看到书桌上那一幕时,整个人都石化了。
酒坛子倒在案几上,紫色的酒液流了一地。而他的“心头肉”,那只白绒绒的小鸭子,此时正四脚朝天躺在宣纸上。
楚灵潇觉得眼前的叶绝变成了三个,不对,是六个!
“嘎……嘎嘎……”嘿,叶绝,你怎么长出三个脑袋来了?
她晃了晃脑袋,试图把那重影甩开。鸭脚下意识地蹬了蹬。
“你这小东西……竟然敢偷酒喝?”叶绝快步走过来,拎起楚灵潇的翅膀,语气又是无奈又是心疼。
“这‘醉梦生’,连化神修士喝了都要睡上半年。你就不怕直接把自己醉成烤鸭?”
楚灵潇呵呵傻笑着。她突然觉得浑身轻盈无比。那种久违的力量感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她还是那个红衣似火、仗剑九洲的老祖宗。
“放开……老娘还没跳完呢……”
楚灵潇在他手里挣扎。由于酒劲儿太冲,她体内的本源神力竟然在瞬间形成了一圈淡淡的金光。
她猛地挣脱叶绝的手指,稳稳地落在了书桌中央。
借着那股翻江倒海的酒劲,楚灵潇动了。
虽然身体还是一只臃肿的、毛茸茸的鸭子,但她的脚步却极其诡异地踩在了虚空的节奏点上。
一进,两退。左翼横拉如利剑出鞘,右翼微点如微风拂柳。
楚灵潇踩着墨汁,在那张昂贵的沉香木书案上起舞。
那是失传已久的——《太虚祭天舞》。
这种舞蹈,曾是楚灵潇祭祀上苍时所创。它不仅需要深厚的功法底蕴,更需要一种看破生死的超然神韵。
在楚灵潇模糊的意识里,她现在正手持长剑,在万丈霞光中起舞。
每一个回旋,每一个俯冲,都完美地契合了天道之律。
可在叶绝眼里,他看到的是一只喝醉了的鸭子。它摇摇晃晃地在墨迹中转圈。鸭掌踩在墨池里,在雪白的宣纸上印出一个个黑色的、歪歪扭扭的小爪印。
这种画面本该是滑稽的。
可叶绝脸上的笑容,却在瞬间消失得净净。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手里的玉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粉末。
这舞步……
这起身的弧度……
甚至连那收尾时,下意识微微歪头的傲娇神态……
叶绝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他死死盯着那只在墨迹中翩跹的鸭子。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感,像是一把生锈的长矛,狠狠捅进了他的心脏。
“潇潇?”
叶绝轻声唤了一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楚灵潇本没听见。她已经跳到了最关键的“旋身拜月”。
那是整支祭天舞的灵魂。需要神魂与肉体达到完美的一致。虽然由于鸭屁股太沉,让她在旋转时打了个趔趄,差点从桌角掉下去。但那种悲悯且狂傲的姿态,在那一瞬间达到了巅峰。
“普天之下……只有她会这一招。”叶绝自言自语。
他想起千年前,在那座积雪的山顶。那个冷得像冰一样的女人,喝了三坛老酒后,也是这样疯疯癫癫地拉着他。
“叶绝,这舞是跳给天看的,只有本座能跳出那种‘老天爷也不过如此’的气场!”当时的她这么说。
当时的他在旁边笑她:“你这就是醉汉步法。”结果被她追着打穿了三座山头。
现在,这只发了疯的鸭子,竟然跳出了一模一样的气场。
“真的是你吗?”叶绝猛地冲上前,双手颤抖着想要抱住那只鸭子。
楚灵潇跳完最后一个动作,酒劲儿彻底顶上脑门了。
她觉得眼前的世界变得五颜六色,随后“咕咚”一声。
她直接栽倒在宣纸上,那对沾满了墨渍的鸭爪子,还极其不雅地蹬了两下。
叶绝此时已经顾不得什么帝尊形象。
他单膝跪在案边,小心翼翼地把这团酒气冲天的鸭子捧在掌心。
他的眼眶瞬间变得通红,泪水顺着他俊美却苍白的脸庞,无声地滑落。
“嘎嘎……叶……叶大……”楚灵潇嘟囔了一声。
她脑袋歪在叶绝的虎口处,打起了轻微的小呼噜。
“你还要瞒我多久?”叶绝把脸贴在鸭子那满是酒味的肚皮上。
他的肩膀剧烈起伏着,发出了一种压抑到极点的哭泣声。
“除了她……没人能跳出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潇潇,你真的回来了,对不对?”
房间内,叶绝搂着那只喝断片的鸭子坐在地毯上。
他低头狠狠吻了吻那黑乎乎的鸭脑壳。
“不管你是谁。既然敢跳这支舞,这辈子你就别想再离开九幽半步。”
楚灵潇在梦里,又看见了那个给自己摘果子的少年。
她傻笑着,张开鸭嘴,精准地咬住了叶绝的指尖。
“嘎嘎!果子……我的红果子……”
叶绝任由她咬着,眼神中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惊胆战的偏执:“潇潇,再变回来让我看一眼,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