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场空无一人,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如同两道疲惫而纠缠的墨痕。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淡淡的血腥味——他们身上的伤口虽已止血,但狼狈犹在。
“喂,抽烟么?庆祝一下,大难不死的男孩们。”许乔大喘着气从湿漉漉的草地上坐起,腔起伏剧烈。他从兜里掏出包皱巴巴的铁x猫牛爆珠,自己先叼了一在嘴里,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燃,橘红色的火苗映亮他苍白脸上未的汗渍和血迹。他深深吸了一口,随后拿出一,随意地扔给一旁仰面躺着的陈野。
“……我不喜欢甜的。”陈野心口不一地嘟囔了一句,却还是把那带着牛香气的烟捡起,小心地塞进自己同样沾满污渍的裤兜里。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摸出自己那包廉价的卷烟,抽出一叼在嘴上,凑到许乔伸过来的打火机上借了个火。劣质烟草辛辣的气息瞬间冲散了鼻腔里残留的福尔马林和血腥味。陈野叼着烟,火星在暮色里明明灭灭,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他沉默地抽了几口,忽然抬手,将燃烧的烟头狠狠摁在自己小臂一道早已结痂的旧伤疤上。
“滋啦——”
皮肉灼烧的焦糊味混着浓烈的烟草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散开。陈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点痛楚只是微不足道的瘙痒。
许乔侧头看他,细长的眼睛在烟雾后眯了眯,像只慵懒又警惕的猫。他缓缓吐出一口烟,白雾升腾,模糊了他此刻的表情,只余下眼底一丝难以捉摸的暗光。
“你到底知道多少?”陈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锈铁。烟灰簌簌地落在身下的草叶上,瞬间被露水打湿。“那些影子,墙上的血字,还有……”他顿了顿,指腹无意识地碾过刚刚烫伤的、还在发红的边缘皮肤,那里传来一阵阵细微的刺痛,“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被卷进你这堆破事里?”
许乔并没有立即回答他。他只是沉默地盯着自己指间燃烧的烟头,看着那灰白的烟灰一点点堆积、延长,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沉重的回忆。
……
(闪回:童年阁楼)
十二岁的许乔蜷缩在昏暗的阁楼角落,膝盖上摊开一本纸张泛黄、边角卷曲的线装书。油灯的光线摇曳不定,勉强照亮纸页上晕染开来的墨迹。书页中央是一幅线条粗犷的图:一个模糊的人影孤零零地站在一道巨大的、仿佛撕裂天空的裂缝前,而在那人影身后,拖着七道扭曲变形、如同鬼魅般的影子。
“乔乔,别看那个。”一只枯瘦、布满老年斑的手从身后伸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猛地盖住了那令人不安的画面。的声音低沉而严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这些东西,知道得越少越好。沾上了,就甩不脱了。”
但已经晚了。那幅诡异的画面,那七道纠缠不清的影子,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刻在许乔年幼的脑海里。那天晚上,他发起了高烧,在滚烫的梦境里,他看见自己站在同样的、幽深的裂缝前,身后却空无一人,只有无边的死寂和令人窒息的孤独。
……
(闪回:大学图书馆)
多年后,民俗学专业的古籍阅览室角落里堆满了蒙尘的文献。许乔的指尖停留在一本泛黄的地方志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书页记载着三十年前发生在医学院的一桩离奇悬案:七名品学兼优的学生,在同一天夜里,于医学院地下三层的废料处理房附近集体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报道旁边附着一张模糊的黑白合影,是那七名学生生前的最后留影。
许乔的目光死死钉在照片角落一个笑容爽朗、眼神明亮的男生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孔,眉眼轮廓间,竟与陈野有着惊人的、令人脊背发凉的相似!
……
烟蒂在陈野粗粝的指间被狠狠碾碎成灰。他锐利的目光扫过许乔在外的锁骨,那里除了自己留下的新鲜咬痕,还交错着数道颜色深浅不一、已经泛白的旧疤。看着这些无声诉说着过往的痕迹,陈野忽然觉得喉咙一阵发紧,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怒意再次涌上心头。
“所以你早就知道。”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像压抑着即将喷发的火山,“知道那些鬼影子会追过来,知道那个鬼地方不对劲,知道我 会被卷进这种要命的破事里——”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出咯咯的声响,“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不知道!”许乔猛地打断他,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他下意识地用指尖摩挲着锁骨最深处、也是颜色最浅淡的一道旧疤,仿佛那能带来某种慰藉。“我只知道……那本破书上提过一句,‘血引需命线相交之人’,但鬼知道那‘命线’是什么玩意儿,又会应在谁身上!”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自嘲和某种奇异宿命感的笑,“直到……你在那个破器材室,像条疯狗一样咬我那口。”
陈野的呼吸猛地一滞。记忆瞬间闪回那个暴雨倾盆、充斥着血腥和乌鸦腐臭的夜晚——许乔被他狠狠按在冰冷的器械柜上,嘴角却带着近乎挑衅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那笑容,现在想来,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引导和……期待?
“你 ——!”陈野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利用你?”许乔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仰头吐出一串缭绕的烟圈。白雾氤氲中,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兴奋。“最开始,我确实这么想过。”他忽然毫无预兆地伸出手,一把抓住陈野沾着草屑和涸血迹的手腕,强硬地将他的手掌按在自己剧烈起伏的心口上,“但后来我发现……你咬人时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儿,下口的力道,甚至犬齿陷进皮肉的深度……都和那本破书里记载的某种古老仪式的描述……一模一样。”
掌下的心跳又快又重,像一面被疯狂擂动的鼓,隔着薄薄的衣物和温热的皮肤,清晰地传递到陈野的掌心。陈野猛地一震——这个疯子,这个看似掌控一切、玩弄人心的疯子,他的心脏此刻正跳得如此慌乱、如此……恐惧?他居然在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