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疯了。
他抬手摁住突突跳动的太阳,许乔的声音仿佛还黏在耳畔,像一淬了冰的细线,死死勒着他的神经,勒得他太阳生疼。
——“你腰上那个抓痕,不是你自己弄的。”
……
记忆里的器材室一片狼藉,如同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风暴。破碎的标本瓶玻璃碴子散落一地,在窗外偶尔划过的惨白闪电下闪着冷光。那本摊开的解剖图谱浸泡在倾洒的福尔马林液里,纸张被泡得发胀、扭曲,上面的器官图示模糊成一片诡异的色块。最刺眼的是那只被剖开的乌鸦,被一柄手术刀狠狠钉在布满灰尘的墙壁上,黑色羽翼被贯穿,无力地垂落,暗红的血迹在灰白的墙面上蜿蜒,像某种古老而邪异的献祭品,无声地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许乔就靠在一堆报废的体垫上,膛微微起伏,呼吸还带着未平复的急促,额角有细密的汗珠。那把沾着乌鸦血的手术刀在他修长的指间灵活地翻转,刃口偶尔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光,映出窗外骤然亮起的闪电,也映出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陈野烦躁地扯了扯湿透的背心下摆,腰侧那三道平行的抓痕暴露在湿的空气里,伤口边缘已经泛白,微微外翻,像是被某种野兽的利爪狠狠撕开过。他没吭声,弯腰从地上狼藉中捞起半瓶没摔碎的医用酒精,拧开瓶盖,看也没看,直接倒在小臂一道新鲜的、还在渗血的伤口上。冰凉的液体混着血水往下淌,灼烧般的刺痛感瞬间炸开,让他肌肉猛地绷紧。就在这时,他听见一声极轻的笑——是许乔的。
那笑声很轻,像刀尖划过薄脆的纸面,又薄又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清晰地穿透器材室里弥漫的福尔马林和血腥气。
“上周四,”许乔的脚尖随意地拨弄着地上的玻璃碴子,碎渣在他鞋底发出细碎刺耳的呻吟,“你在更衣室晕了二十分钟,醒来就多了这个。”他抬眼,目光精准地落在陈野腰侧那三道狰狞的抓痕上,眼神平静得像在观察一个标本,“监控录像里,可只有你一个人。”
陈野的手指猛地收紧,塑料酒精瓶在他掌心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窗外一道惨白的雷光骤然炸亮,瞬间照亮了整个昏暗的器材室。就在那一瞬,许乔清晰地看见陈野的瞳孔猛地收缩,肩背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极限、蓄势待发的弓,充满了暴戾的张力。
“你黑进监控了?”陈野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
“比那有趣。”许乔从卫衣兜里慢条斯理地摸出一个小小的透明证物袋,里面缠着几细小的、带着锈迹的金属丝,还裹着些灰白色的棉絮。他随手一抛,袋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沙袋里的填充物,和你伤口里提取到的微量组织残留……是同一种东西。”
袋子“啪”地一声撞在陈野结实的口,然后掉落在沾满污渍的水泥地上。
空气骤然沉静下去,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抽空,只剩下雨水不断从破损的屋顶缝隙渗入,滴落在墙角积水里发出的单调而冰冷的“滴答”声。陈野死死盯着地上那个不起眼的塑料袋,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一种混杂着荒谬和被窥探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说清楚。”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三个字。
许乔歪了歪头,细长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你确定要在这儿谈?”他抬手指了指门口积水上漂浮着的、被雨水泡得发胀的乌鸦内脏和羽毛碎片,“我以为体育生至少会有点绅士风度,请杯咖啡什么的。”
下一秒,陈野的拳头裹挟着风声,擦着许乔的耳侧狠狠砸进他身后霉变的体垫里!“噗”的一声闷响,海绵碎屑和经年的灰尘混合着喷出一团呛人的灰雾。许乔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而微微前倾身体,鼻尖几乎要贴上陈野因用力而贲张、青筋虬结的小臂肌肉。
……
“可惜,什么都没问出来就被保安打断了。”
陈野重重倒在宿舍狭窄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蜿蜒的裂缝,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酒精灼烧伤口时那尖锐的刺痛感,以及许乔那冰凉玩味的目光。他疲惫地闭上眼,浓重的倦意如同水般将他淹没,拖入光怪陆离的梦境深渊。
……
第二天清晨,体育场锈蚀的后铁门旁。
一夜大雨过后,地面湿漉漉的,水汽被初升的阳光晒得蒸腾起来,氤氲成一片薄薄的雾气,透过水雾看人,身影都有些恍惚失真。陈野背靠着冰冷、布满红锈的铁栅栏,指节不耐烦地一下下敲打着栏杆,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靠近,不疾不徐。
“喂。”
他猛地回头,看见许乔站在三步之外。晨雾朦胧中,他穿着一件单薄的灰色卫衣,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里面传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卫衣领口有些宽松,隐约露出锁骨上一道新鲜的、深红色的咬痕——那齿印的形状和间距,与陈野自己的犬齿分毫不差。
“自己动手,还是我来?”许乔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里面的金属物件碰撞声更清晰了些,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淡,“对了,正式认识一下——许乔,言午许,乔木的乔。”他的目光落在陈野腰腹的位置,那里还缠着昨天的纱布。
话音未落,他已从袋子里摸出一把闪着寒光的手术刀,银亮的刃尖隔着空气,精准地指向陈野腰侧被纱布覆盖的伤处,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恶劣的弧度:“你不是想知道真相么?总得付出点代价。”
陈野眉头紧锁,盯着那把锋利的小刀看了两秒,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他突然伸手,动作快得惊人,一把夺过手术刀!没有丝毫犹豫,他三两下粗暴地扯开腰腹间缠绕的纱布,将那道泛着不正常青紫色的狰狞伤口彻底暴露在微凉的晨雾和熹微的晨光中。
他眼神一沉,握着手术刀的手稳如磐石,刀刃毫不犹豫地压上伤口边缘,狠狠向下一划——
皮肉被锋利的刀刃割开,暗红色的血珠瞬间涌出,争先恐后地砸落在湿的水泥地上。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些血珠并未四散流淌,而是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在地面上蜿蜒、汇聚,最后竟诡异地凝成了一个模糊却清晰可辨的“乔”字!
许乔蹲下身,仿佛对这一幕早有预料。他从卫衣口袋里抽出一张边缘裁剪整齐的黄表纸,上面用暗红色的、类似朱砂的颜料清晰地印着一个数字:988——正是陈野昨天拳击比赛的编号。
“我不知道这到底是灵异事件,还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巧合,”许乔的指尖轻轻碾过纸面,留下一点暗红的痕迹,他的声音低沉而冷静,“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如果我不快点找到你,弄清楚这一切的源头,会有更糟、更无法控制的事情发生。”他抬眼看向陈野,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当沾着消毒酒精的棉球压在陈野腰侧新鲜的刀口上时,他下意识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准备迎接那熟悉的灼痛。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许乔的动作异常熟练精准,消毒、按压止血、缠绕纱布,一气呵成,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更诡异的是,随着纱布缠紧,不仅新划开的刀口传来一种奇异的清凉麻木感,连带着右肩胛骨上那片困扰他多的青黑色诡异纹路,也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皮肤恢复了正常的古铜色。
“至于你昨天的问题,”许乔利落地收好器械,塞回黑色塑料袋里,然后,在陈野惊愕的目光中,他突然毫无预兆地掀起自己卫衣的下摆,一直拉到口,“那个咒……叫‘痛感通神咒’。”
暴露在晨光中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但上面遍布的痕迹却触目惊心——除了锁骨上那道新鲜的、属于陈野的咬痕,他的腰腹、口,甚至肋骨下方,都密布着深深浅浅的旧伤疤。无一例外,全是清晰无比的牙印!那犬齿的形状、间距,和陈野自己的一模一样!有些已经淡化成了浅白色的疤痕,有些则还带着淡淡的粉红,显然是不同时期留下的。
陈野的呼吸骤然一滞,瞳孔猛地收缩。那些困扰他多的梦境碎片——阴森的古庙、低沉的呓语、腰侧莫名其妙的抓痕……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无形的线猛地串联起来!他死死盯着许乔后颈那片同样光滑的皮肤,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最终,所有翻腾的疑问和震惊都被他死死压在了喉咙深处,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加个x信。”许乔放下衣摆,仿佛刚才展示的只是一件寻常物品。他把手机屏幕怼到陈野面前,屏幕上是一只咧嘴傻笑的卡通猫,“以后有事,方便联系。”
陈野几乎是机械地拿出手机,扫码,添加。他看着许乔拎着那个黑色塑料袋,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体育馆后门弥漫的晨雾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那颗比常人略尖的犬齿,齿尖刮过下唇,带来一丝微痛。
“有趣……?”他低声喃喃,声音沙哑。
——确实,有趣得让人脊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