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苏的父母是在热搜上看到那篇长文的。
刘父不怎么上网，是邻居老周拿着手机给他看的。老周站在楼道里，把屏幕怼到他眼前，说老刘你看看这是不是你闺女写的。刘父眯着眼睛看了几行，脸色变了。他让老伴把老花镜找出来，从头到尾把那篇长文又读了一遍。读完之后他把手机还给老周，说了句“麻烦你了”，转身进了屋。刘母还系着围裙在厨房里择菜，看他进来，抬头问了句谁啊。刘父没回答。他站在厨房门口，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只挤出两个字——“进城。”
从宁州郊区到市中心，公交车晃了一个半小时。刘母在车上一直攥着老伴的胳膊，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一个字都不说，只是盯着窗外飞掠过去的行道树，腮帮子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到江湾壹号楼下的时候，刘母抬头看了一眼那栋高档小区的门禁系统，有点发怵。刘父直接走到门卫那里，报了刘苏的门牌号。门卫打电话上去，没人接。刘父说我们是她爸妈。门卫又打了一次，这次响了很久，终于接了。秦峰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谁啊？”门卫说楼下有人找刘苏，说是她父母。对讲机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秦峰说“请进请进”。
电梯到了楼层，门打开。刘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家居外套，头发随便扎着，脸上的妆很淡，但遮不住眼下的青灰。她看到父母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
“爸，妈，你们怎么——”
刘父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客厅里。沙发上坐着秦峰，穿着赵烈那件深蓝色的纯棉睡衣，袖口卷到手肘，脚翘在茶几上，手里拿着遥控器。茶几上堆着几个空啤酒罐、两盒吃完的外卖、一本被压出圆形水渍的建筑作品集。电视里放着某个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秦峰看到刘父，赶紧站起来。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拉了拉睡衣领口，挤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在刘父眼里只停留了不到半秒。
“你是谁。”
刘父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磨出来的。
“刘叔，我是秦峰，上次在餐厅——”
秦峰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想握手。他的姿态很谦卑，微微欠着身，脸上挂着笑。刘父没看那只手。他看着秦峰身上那件深蓝色的纯棉睡衣。那件睡衣他认识——去年刘苏和赵烈回郊区过年，赵烈穿的就是这件。袖口有一小块颜色略微不同的痕迹，那是刘苏用电熨斗烫坏之后又用针线补过的。补丁还在。
“你穿着赵烈的睡衣。坐在赵烈的沙发上。用着赵烈的东西。”
秦峰的笑容凝固了。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那套准备好的“我暂住几天”“我身体不好”“我没有地方可去”的说辞，刘父已经转身了。他转身面对刘苏，右手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刘苏看到了他眼睛里闪过的不是愤怒，而是羞耻。一个做了一辈子老实人的父亲，在女儿家里看到一个陌生男人穿着女婿睡衣时的那种羞耻。
巴掌落下来。很响。像一块湿毛巾甩在大理石台面上。
刘苏被扇得往旁边趔趄了一步，高跟鞋绊在地垫边缘，肩膀撞在玄关的鞋柜上。鞋柜顶上摆着赵烈留下的一个陶瓷小花瓶，晃了一下，没有倒。她捂着脸，耳朵里嗡嗡地响。刘母在门口尖叫了一声，扑过来拉住刘父的手臂，但刘父像一尊石像一样纹丝不动。
“赵烈哪点对不起你。”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结婚五年，赵烈打过你一次没有。骂过你一句没有。你那个工作室、那个账号，是谁帮你做起来的。你爸你妈住的房子，是谁掏钱翻修的。你上次住院，他是不是在病房里守了你三天三夜没合眼。你让我这个做爹的说你什么好——你让这个男人住在你家里，穿着你丈夫的衣服，你还上网写那些东西。你知不知道邻居怎么看你爸你妈。”
刘苏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渗。
“爸，他不理解我——”
“不理解你？！”
刘父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哪里不理解你？你说出来我听听！他是打你了还是骂你了？还是他在外面有人了？”
“网上那些截图——”
“截图？什么截图？你亲眼看见了吗？你问过他了吗？你给他解释的机会了吗？你就拿着几张截图往网上发，你知不知道你那一篇文章能毁了他一辈子！”
刘苏哭得更凶了。眼泪顺着下巴滴在地板上。但当她开口的时候，说出的还是那句话。声音不大，哑得像被什么东西卡住喉咙，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爸，妈，你们别管了。赵烈他……他不理解我。只有秦峰懂我。”
刘母瘫坐在沙发上。她挨着秦峰刚才坐过的位置，沙发垫还是温热的。她没有看秦峰，也没有看刘苏，只是捂着脸哭，肩膀一抖一抖的，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刘父看着自己的女儿。他的眼眶红了。不是伤心——是一种比伤心更深的无力感。他的手又抬起来，在半空中攥成拳头，然后慢慢松开，垂回身侧。他没有再打她。他伸出一手指，指着门口。
“你是要这个男人，还是要这个家。”
刘苏沉默了片刻。
“这是我的家。我自己做主。”
刘父的手指开始颤抖。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好”。他弯腰扶起沙发上的老伴，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去拉门把手。门把手晃了好几下才拧开。他没有回头，搀着刘母走进走廊。刘母一边走一边回头，眼泪把衣领打湿了一大片。电梯门打开，叮咚一声响。然后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门没关严，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吹得玄关那盆绿萝的叶子轻轻晃。刘苏一个人站在玄关，捂着脸的手慢慢放下来。她的左脸红肿了一片，四道指印从颧骨延伸到下巴，在光灯下泛着刺眼的红色。她转过身，看着这所被秦峰弄得乱七八糟的房子。赵烈的建筑模型断了塔楼，歪在茶几角落里。他的书被啤酒罐压出了圆形水渍，封面上的烫金字样模糊了一半。他的睡衣皱巴巴地搭在沙发扶手上，袖口还沾着烧烤酱。墙角堆着几个快递箱，里面塞满了秦峰这几天网购的东西——一双新球鞋、一个蓝牙音箱、一件打折的牌卫衣。
她走进卧室，坐在床边。梳妆台上放着赵烈上次送来的那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已经拆开了，审批文件露出来一角。她拿起手机，点开赵烈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扫墓请求，很长的一段话，最后一句是“今年还是老地方，早上九点我来接你”。她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打了三个字。对不起。然后删掉。又打了三个字。对不起。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悬了很久很久。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眼里的血丝照得清清楚楚。她删掉又打上，反复了好几次。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楼上传来秦峰的声音。
“苏苏，帮我拿个浴巾！”
她手指一抖。那三个没发出去的“对不起”停在了对话框里，光标在最后一个字后面一闪一闪。秦峰又喊了一声——“苏苏！楼上浴室没有浴巾了！”他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轻快而理所当然，像是在叫一个习惯了被使唤的人。
刘苏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来。她没有回复那个对话框，没有按下发送键。她走到楼梯口，从晾衣架上扯下一条浴巾，走上楼。手机屏幕在沙发上慢慢暗下去，最后彻底黑了。那个没发出去的“对不起”，永远地留在了对话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