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文发布后的第三天,舆论不但没有消退,反而越烧越旺。
刘苏的粉丝团在超话里发起了一个“渣男事务所”的话题,有人把赵烈公司所有公开的信息扒了出来,做成了九宫格长图,每一个旁边都标注了“关联企业请自重”。更有甚者翻出了半年前赵烈那场发布会的视频,逐帧截取他展示证据时的表情,配上文字说“看他那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就知道这个人有多心机”。
筑境事务所的前台电话被打。小周接了一整天,最后不得不拔了电话线。赵烈让行政部统一回复所有来电——感谢关注,如有进一步消息会通过官方渠道发布。他自己没有再接过任何一个客户的电话。陈曦已经帮他稳住了最重要的三个方,剩下的,他交给律师。
第四天上午,陈律师带着团队来了。
一共四个人,两个律师加一个法务助理和一个电子取证专家。他们在赵烈的会议室里铺开了一整面墙的证据板,白色磁吸板上用红蓝两色的记号笔画出了时间线和人物关系。左边是秦峰——赌博记录、欠债证明、伪造的诊断书、假货的进货渠道、银行流水里那笔从地下渠道打款的记录。右边是刘苏的长文——原始链接、发布时间、评论区的谩骂数据、被营销号搬运后的二次传播截图。中间连着一条红线,上面标注了几个关键时间节点:竞标底价泄露、伪造诊断书、假货直播、长文发布。
“赵总,我们已经向社交平台发了律师函,要求调取秦峰账号的后台数据。包括他发布长文当天的登录记录、修改草稿的版本历史、以及与刘苏账号的互动记录。平台方面已经回复,会在法律框架内配合提供。”
赵烈点了点头。
电子取证专家接着说:“刘苏手机里的屏幕共享软件残留数据已经提取出来了。这款软件是伪装成天气应用安装的,安装时间正好和竞标底价泄露那天吻合。软件的后台服务器在境外,但我们在本地缓存里找到了传输志——包括屏幕截图的缩略图缓存和键盘输入的记录片段。虽然原始高分辨率图像已被清除,但缓存数据足以固定证据链。”
“这些缓存数据能证明什么。”
赵烈问。
“证明在那天晚上的特定时间段内,刘苏手机上的这款软件处于活跃状态,并向一个指定的接收端传输了屏幕画面数据。接收端的设备标识号,和秦峰名下那台笔记本电脑的硬件序列号匹配。”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陈律师合上笔记本,看着赵烈:“现在的证据已经足够证明几件事。第一,竞标底价是通过秦峰安装在刘苏手机上的非法软件泄露的,这涉嫌侵犯商业秘密罪。第二,秦峰伪造癌症诊断书骗取钱财,这涉嫌诈骗罪。第三,秦峰销售假冒伪劣护肤品并造成多人皮肤损伤,这涉嫌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第四,秦峰教唆刘苏在网上发布针对您的不实指控,这涉嫌诽谤罪。赵总,如果要,我们现在就可以启动。”
赵烈沉默了一会儿。
“还不够。等深度调查的结果。”
陈曦在第三天下午接到了那个电话。她之前通过商业调查公司联系上了秦峰在邻省待过的那个小城市——临江。调查员在临江待了将近一周,翻遍了当地派出所的纸质档案,终于找到了一份四年前的出警记录。她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事务所茶水间接咖啡,听到对方说的第一句话就把咖啡杯放下了。
“找到了,有出警记录。”
“发过来。”
传真机滋滋啦啦地响了很久,吐出几张模糊的复印件。出警记录的期是四年前深秋。报案人是受害人的父亲,他说女儿被一个叫秦峰的男人骗了二十万,对方谎称创业需要周转,钱到手后就失联了。受害人精神崩溃,在出租屋里吞了一整瓶安眠药。父亲破门进去的时候女儿已经陷入深度昏迷,床头柜上放着一封遗书,开头第一句是——“爸爸妈妈对不起,我太蠢了。”
抢救记录附在后面,洗胃、输液、留观七十二小时。人活了下来。出警记录的最后一段写着——警方在秦峰的出租屋里搜出了多张伪造的身份证、几本假房产证,以及一部专门用来联系受害者的手机,里面存着至少三个不同受害者的联系方式。但秦峰在警方到达之前已经跑了,卷走了所有现金,连租房押金都没退。
陈曦把传真件看完,手指捏着纸张边缘,指节发白。她拿起手机拨了赵烈的电话。
“秦峰在临江的出警记录找到了。他骗了一个女孩二十万,对方自未遂。警方在他住处搜出了假身份证和假房产证,他跑掉了。受害者现在改名换姓在另一个城市生活,但她愿意在保密的前提下提供证词。完整的证据链还需要时间,但我们已经快要锁死他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把受害者的联系方式给我。让陈律师准备一份保密协议,条款从宽。她愿意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愿意说的一个字都不要追问。”
“好。”
陈曦挂了电话。赵烈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窗外宁州的天际线沐浴在深秋午后的阳光里,天很蓝,几朵白云挂在他设计的那几栋建筑上空。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远处的江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到保险柜前,蹲下身,输入密码,打开柜门。
保险柜里已经存了不少东西。秦峰的初步调查报告。网络安全专家的审计报告。陈律师发来的律师函副本。伪造聊天记录的技术鉴定。现在他把临江的出警记录传真件也放了进去,放在最上面一层。他关上保险柜,转动密码盘。齿轮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他站起来的时候左手腕上的玉镯磕在保险柜的铁皮外壳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直起身,走出隔间,穿过走廊,推开办公室的门。陈律师还在会议室里整理证据板。他走到会议桌前,陈律师抬起头看他——“赵总,临江的材料收齐之后,证据链基本完整了。如果要,下周就可以立案。”
赵烈在会议桌对面坐下来。
“还没到时候。”
陈律师愣了一下,合上文件夹,没有追问。他做赵烈的律师快十年了,知道这个人在商务谈判中什么时候出手、什么时候等待,他的节奏从不被人打乱。陈曦站在门口,听到这话,也没有多问。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她知道赵烈等的不是秦峰的更多罪证——那些已经够了。他等的是一个时机。一个所有账一起算的时机。
当晚,陈曦走后,陈律师和他的团队也离开了。整层楼只剩下赵烈一个人。他关了会议室的灯,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熄灭,最后只剩下他办公室台灯的那一小圈光。他在办公椅上坐了很久,右手握着左手手腕,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玉镯上新旧两道裂痕。然后他站起来,走进那个放行军床的隔间。
隔间很小,除了行军床之外只有一个旧床头柜和一把折叠椅。他在床头柜前蹲下身,拉开最下面那格抽屉。抽屉里放着一本旧相册,封面是人造革的,烫金的“影集”两个字已经斑驳脱落了大半。这是他搬家时从江湾壹号带出来的唯一一件私人物品——不是设计手稿,不是获奖证书,是这本相册。
他打开相册。第一页是母亲赵安秀抱着四岁的他拍的最后一张合影。照片是黑白的,有些发黄了。母亲蹲在地上,把他搂在怀里,对着镜头笑得小心翼翼。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衣,头发梳得很整齐,但鬓角已经有了几白丝。四岁的赵烈剃着小平头,脸颊肉嘟嘟的,眼睛很亮,看着镜头的表情有点紧张。母亲的手搭在他肩上,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衣服留下的皂角痕迹。
他翻了一页。后面是母亲带他去镇上赶集时拍的——他手里举着一糖葫芦,嘴上一圈糖渍,母亲蹲在旁边用手绢给他擦嘴。再翻一页,是他考上大学那年用奖学金买的傻瓜相机给母亲拍的——母亲站在老房子门口,身后的木门油漆剥落了大半,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赵烈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翻得很慢,手指在照片上停留很久。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那是他二十五岁那年冬天拍的——母亲病房的窗外下着雪,他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母亲的手枯瘦得像一层纸盖在骨头上,手腕上空了。玉镯已经套在了赵烈的左腕上。照片是陈曦拍的。那天母亲对赵烈说了最后一句话——“心可以热,但脑子不能乱。”
赵烈合上相册。他把相册放回抽屉,推上抽屉,站起来关了隔间的灯。黑暗中他站在行军床边,脱下手表放在床头柜上,解开衬衫袖扣,把袖子卷到手肘。窗外的月光透过百叶窗漏进来,在他左前臂上那七针留下的疤痕上画出一道道细细的条纹。玉镯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暗绿色光,新痕和旧痕叠在一起,像两条平行的河。他躺下行军床上,闭上眼睛。窗外宁州的天际线沉入深沉的夜色,那几栋他亲手设计的建筑隐没在黑暗里,只有最高的那栋楼顶上亮着一盏红色的航空障碍灯,一明一灭,像一颗安静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