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苏开始天天往仁济医院跑。
第一天是下午去的,带了一保温桶的鸡汤。秦峰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喝汤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病得抖,是演得抖。刘苏看着他喝完,又给他削了个苹果。秦峰说病房的灯太刺眼,她就把窗帘拉上。秦峰说隔壁床的病人打呼噜,她去找护士问能不能换房间。
第二天她上午就去了。秦峰正在玩手机,屏幕横着,双手拇指飞快地点来点去。听到走廊里的高跟鞋声,他秒切掉游戏,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整个人滑进被子里缩成一团。刘苏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闭着眼睛,呼吸又浅又急。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但秦峰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攥住了她的手指。
“你来了。我刚刚做了个噩梦,梦见你走了。”
刘苏在床边坐下。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赵烈没有发任何消息。没有“你什么时候回家”,没有“我们谈谈”。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周她发的“那天有安排了”。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对秦峰说“我不走”。
第三天晚上她直接在病房过的夜。陪护椅拉开就是一张窄窄的行军床,硌得她腰疼,医院的消毒水味道熏得她半夜呕了好几次。她躺在陪护椅上盯着天花板,光灯管上落了一层灰,有一只飞蛾扑在上面,翅膀一抖一抖。秦峰在病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刘苏侧过头看他——他睡得很沉,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甜的梦。
她失眠了。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舒服。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乱糟糟的,白天的事、赵烈的脸、秦峰跪在地上哭的样子,全搅在一起。她胃口也越来越差,医院的食堂她吃不惯,外卖叫了两次也没怎么动筷子,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小周来医院送样品文件的时候吓了一跳,说她下巴都尖了。秦峰每次看到她发呆,就会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能把她飘走的魂拽回来。
“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她的。刘苏点了点头。但她没看到的是,每次她转身去洗手间,秦峰就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上弹出来的是另一个女人的头像,备注名叫“小美”。他打字飞快,嘴角带着笑,和她离开病房时那副虚弱的样子判若两人。
赵烈在刘苏连续三天没有回家之后,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医院,最后心平气和地谈一次。不是为了吵,不是为了拆穿谁,是为了把该说的话说完。他把事务所的事交代给陈曦,开车去了仁济医院。车速不快,车窗开着,四月的风灌进来,吹得他左臂上的纱布边角轻轻翻动。他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搭在车窗边沿,玉镯偶尔磕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把车停在医院停车场。穿过门诊大楼的时候,几个护士认出了他——工地出事那天是他来缝的针。他上了三楼,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比上次更浓。走到秦峰的病房门口,他站住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病房里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还有笑声。
刘苏在笑。她坐在病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苹果皮断在盘子里。秦峰正在讲什么——好像是网上看来的段子——刘苏笑着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秦峰接过苹果的时候手指故意蹭了一下她的手心。刘苏没有躲。
赵烈站在门缝外面。他没有动。她的头发扎起来了——是他在结婚纪念送她的那发簪,银色的,顶端镶着一颗小珍珠。那年她嫌发簪老气,一次都没戴过。现在她戴着它,在另一个男人的病房里。
刘苏抬起头。她看到了门缝里赵烈的侧脸。笑容瞬间僵在她脸上,手里的水果刀停在半空中。削了一半的苹果从她指间滑落,掉在盘子里,发出一声轻响。
她站起来,想往门口走。就在这一刻,秦峰“恰好”开始剧烈咳嗽。整个身体蜷起来,手捂着口,咳得撕心裂肺,脸涨得通红。另一只手死死攥住刘苏的衣角。
“苏苏——我——咳咳——”
刘苏转过身。她看着蜷缩在床上的秦峰,又看了一眼门口。赵烈站在门缝外面,走廊的光灯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她没有往前走。
秦峰咳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弓起来,像一个被捏扁的空易拉罐。他的手在空中胡乱抓着,直到刘苏把手伸过去,他才紧紧攥住。
刘苏背对着门口。她不敢回头。赵烈站在原地等了十秒钟。然后转身离开。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和上次一样。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门打开。走进去。电梯门合上。整个过程他的表情没有变过——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比这两种情绪都更深的平静。
那天晚上刘苏又失眠了。她躺在陪护椅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上那只还在扑腾的飞蛾。脑子里反复闪过赵烈站在病房门口的样子——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那种平静比任何质问都让她心慌。如果赵烈骂她,她可以回嘴。如果他甩出证据,她可以不信。但他只是站在门口等了十秒钟,然后走了,一个字都没有说。
她想给赵烈打个电话解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手指悬在通话键上方久久没有落下。说什么呢。说秦峰在咳血,说我没法走,说你别多想。这些话她自己信吗。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了大概一分钟。
这时候秦峰“醒了”。他从病床上偏过头,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苏苏,你要是想回去就回去吧,我一个人可以的。反正我都习惯了一个人,没事的。”
他说“没事的”的时候,声音刚好卡在那种哽咽的边缘。刘苏关掉手机,说:“我陪你。”
秦峰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遮住了他嘴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