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刘苏约了父母吃饭。
地方是她妈挑的,宁州老城区一家开了二十年的本帮菜馆,刘母最爱吃他家的红烧划水。刘苏提前三天订了包间,给赵烈发了条消息,说周六中午和爸妈吃饭,问他来不来。赵烈回了一句“工地有事,你们吃”。刘苏看着那五个字,没再回复。
周六中午,刘苏一个人到的。刘父刘母已经在包间里坐下了,刘母正拿着菜单翻来翻去,嘴里念叨着“这家的糖醋排骨你小时候最爱吃”。刘父在一边喝茶,看见只有刘苏一个人进来,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赵烈呢?”
“工地有事。”
刘父“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刘母放下菜单,表情淡了几分,说了一句“他一年到头都在忙”。刘苏替赵烈解释了一句,说最近事务所有个大,等忙完这阵就好了。刘母没接茬,又把菜单拿起来了。
菜还没点,包间门被推开了。
秦峰站在门口。
他穿了一件净的浅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拎着两个精致的纸袋。看到刘苏一家三口,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恰如其分的惊讶表情。
“苏苏?刘叔、刘姨?太巧了——我跟朋友约了在这吃饭,刚在走廊里看到背影觉得眼熟,没想到真是你们。”
刘苏愣住了。她没告诉秦峰今天要和爸妈吃饭。但秦峰已经笑着走进来了,把纸袋放在桌上,对着刘父刘母微微欠身。
“刘叔,刘姨,好久不见。这是我上次去云南出差带的一点小东西——给刘叔的普洱,说是老树茶,您尝尝看正不正宗。给刘姨的螺旋藻,我一个朋友家里做保健品出口的,品质比市面上的好。”
刘母接过去,翻看了一下包装盒,脸上的表情从客气变成了意外:“哎哟,这也太客气了。小秦你还记得我们俩喜欢什么呀?”
“怎么不记得。上次刘叔说胃不太好,普洱养胃。刘姨之前提过睡眠不好,螺旋藻对改善睡眠有帮助。我一直记着呢。”
秦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诚恳得像在汇报工作。刘苏在旁边看着,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还没等她想明白,秦峰已经在刘母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了。
“正好碰上了,一起吃吧。上次见面太匆忙,都没好好跟二老聊聊。”
刘母连声说好。刘父虽然没说什么,但也点了点头。
菜上来之后,秦峰的表演才真正开始。
他主动给刘父倒酒。刘父平时不怎么喝酒,秦峰也不劝,只说“刘叔您随意,我就是觉得今天见到二老特别高兴,想敬您一杯”。刘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秦峰立刻双手捧杯,低了半寸碰了一下。
“我在外面漂了这么多年,见过的老板、领导也不少,但像刘叔这样实诚、有涵养的长辈,真的不多见。苏苏能有今天,一看就是家教好。”
刘父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端酒杯的手稳了几分。
秦峰又转向刘母。他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放到刘母碗里:“刘姨,这鱼您尝尝。我记得苏苏说过您爱吃鱼,尤其是这种红烧的。我妈以前也爱吃鱼,后来身体不好就不太能吃这些了。”说到这句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了半拍,眼底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黯淡。刘母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妈妈身体怎么样了?”
秦峰苦笑,摇了摇头:“老毛病了,心脏不好,一直在住院。上次苏苏帮我凑了点钱,才算把手术费凑齐。我这个做儿子的没用,在外面打拼这么多年,连妈的医药费都拿不出来。”
他把筷子放下,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碗。然后他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
“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了。今天能跟二老一起吃饭,是我的福气。我敬二老一杯。”
刘母的眼眶红了。她拍了拍秦峰的手背:“小秦,你是个好孩子。现在年轻人像你这样懂事的,不多了。”
秦峰摇头:“刘姨您别夸我。我就是……就是想做个有用的人。我之前创业失败过好几次,最惨的时候公司破产,女朋友也走了,睡了一个月公园长椅。但我从来没放弃。我觉得人活着,就得对得起身边的人,尤其是对得起那些对你好的人。不然跟废物有什么区别。”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看了刘苏一眼。刘苏正在夹菜,那个眼神刚好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卑微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刘父放下酒杯。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年轻人,不容易。”
秦峰立刻站起来给他斟酒。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秦峰全程没有冷场过——跟刘父聊时事,跟刘母聊养生,讲自己“在外地打拼”的趣事,每讲到苦的时候就笑笑带过,说“都过去了,现在不都挺好的”。上果盘的时候他抢着买了单,刘母拦都拦不住。秦峰说:“这顿饭算我孝敬二老的,感谢你们养了这么好的女儿。”
走出餐厅的时候,刘母拉着刘苏走在后面。她看了眼前面正在和刘父说话的秦峰,压低声音对刘苏说:“赵烈人是好,但太闷了。你爸上次问他事务所的事,他答了两句就没话了,一个人坐在那里喝茶,从头到尾没主动说过十句话。你爸后来跟我说,他是不是看不起我们。”
刘苏张了张嘴:“他没有——”
“我知道他没有。但你说他这样,我们做父母的心里能舒服吗。你看小秦,多懂事。不是我说,赵烈那种性格,对你好是好,但子久了你不觉得累吗。”
刘苏想替赵烈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赵烈确实不爱说话,尤其是在她父母面前。每次来家里吃饭,他都像个沉默的影子,坐在她旁边,该夹菜夹菜,该洗碗洗碗,但嘴是封着的。刘母问什么他答什么,从不主动找话题,从不寒暄。那种沉默让刘苏自己也尴尬。她知道他不是看不起——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人寒暄。但她妈不知道,她爸也不知道。
秦峰站在路口替刘父拦了一辆出租车,帮二老拉开车门,还拿手挡了一下车顶怕刘母撞头。刘母摇下车窗,冲秦峰摆了摆手:“小秦有空到家里来,我给你做菜。”秦峰笑着点头:“一定,刘姨您慢走。”
出租车开远了。刘苏站在原地,看着出租车的尾灯汇入车流。她心里隐隐觉得母亲说得不完全对,但秦峰今天的表现确实让她在父母面前有面子。那种场面赵烈从来撑不起来,他也从来不屑撑。
回到江湾壹号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刘苏推开门,换了拖鞋走到书房门口。赵烈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个建筑结构的三维模型,他正拿着鼠标旋转角度,检查某处节点的受力分布。他换了一件灰色的居家服,左臂上的纱布从短袖里露出来,手腕上的玉镯随着鼠标移动轻轻晃动。那道新裂痕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暗色。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刘苏站在门口看了他好一会儿。他的后背挺得笔直,肩胛骨在衣服下面轮廓分明,整个人像一棵沉默的树。她想说些什么——想说你今天没去我妈好像不太高兴,想说秦峰碰巧也在那家餐厅,想说妈说你太闷了。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她一句也没说出来。
赵烈转头看了她一眼:“吃饭了?”
“嗯。”
他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继续看屏幕。
刘苏退出书房,一个人走进卧室。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没有开灯。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外面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橘色线。她脑子里反复播放着两个画面:秦峰在饭桌上谈笑风生,赵烈在书房里沉默地画图。秦峰给她爸倒酒,赵烈每次去她家都坐在角落里喝茶。秦峰说“感谢你们养了这么好的女儿”,赵烈上次和她爸说的话是“您家里的墙皮有点返,我改天带人来修一下”。
她翻了个身。手机亮了。秦峰发来一条消息——“今天见到你爸妈真开心,他们人真好。你爸还拍了我肩膀,我差点没忍住哭了。在外面漂了这么多年,好久没有这种被长辈关心的感觉了。谢谢你,苏苏。”
她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回了一个笑脸。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隔壁书房里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沉默而固执的心跳。那天晚上她失眠了,翻来覆去折腾到凌晨三点。每次快睡着的时候就会醒过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扎了她一下,不疼,但就是让她没法安稳地闭眼。窗外的天快亮的时候,她才沉沉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