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赵烈被推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电子钟刚好跳到凌晨五点。
麻药还没完全退。
他躺在推床上,眼皮半睁着,瞳孔涣散,盯着天花板上飞速后退的光灯管。一接一,白色的光晃得他眼睛发酸。胃里那块被切除的溃疡组织已经不疼了,但手术创口开始苏醒,钝痛从腹部往上蔓延,像有人用拳头一下一下地顶他的胃。
陈曦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见推床出来,站了起来。
她没有上前。
只是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护士把赵烈推进观察室。
监护仪的线接上了。
血压,心跳,血氧。
一切数据都在往上爬。
陈曦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凌晨五点零三分。她给刘苏发了第十二条消息,附上了病房号和楼层。前面十一条分别是手术开始、手术中、手术结束的时间节点,每一条都措辞简洁,像工作汇报。最后一条只有四个字——他醒了。
一个小时后,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陈曦抬起头。
刘苏从电梯间拐出来。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真丝上衣,黑色窄裙,手里拎着一个橙色纸袋。脸上的妆是新的——粉底刚补过,口红是昨晚直播时涂的那支水蜜桃色,但眼线有点晕了,左边眼尾花了一小片。她身上有酒气,还混着一种甜腻的香水味,和陈曦身上那种清淡的皂角味搅在一起。
刘苏走到病房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
她问陈曦,语气不是质问,但也不是客气。
陈曦说:“我等赵总醒。”
刘苏没再接话。她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纸袋蹭在门框上,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
赵烈听到了。
他偏过头,看见刘苏站在门口。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她的表情藏在一片阴影里,但身上的香水味先一步涌进他的鼻腔。浓烈的花香型,不是她平时用的那款。他记得她以前用的是一种淡柑橘调,那是结婚第一年他送她的生礼物。
“你怎么又进医院了。”
刘苏开口了。
她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袋口歪倒了,露出里面一个印着某品牌标志的礼盒。她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高跟鞋的鞋尖刚好碰到床架的金属横梁。
“我那边直播刚结束。”
她说。
“秦峰帮我谈了个大,你知道我有多忙吗。品牌方的负责人一直在等我,你这边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我手机都快被打炸了。陈曦打了多少通,十二通,你知不知道直播中途接电话是多大的事故。”
赵烈看着她。
他的嘴唇裂,喉咙里还残留着胃镜检查时麻药的味道。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我手术前,给你打了十二个电话。”
“我在直播啊,手机静音了。”
刘苏理所当然地说。
然后她皱起眉。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行不行。又不是什么大手术,胃出血而已,你一个至于吗。”
赵烈没有接话。
他左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腕上的玉镯在光灯下泛着温润的暗绿色。他用拇指摩挲着镯身上那道旧裂痕——不是那道新添的,新痕是上个月工地事故留下的,还没被岁月磨圆。旧痕不一样,旧痕是母亲戴了几十年留下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的指腹感受着那细微的起伏,一下,一下。
“医生说是急性上消化道出血。”
他说,声音很平。
“术前血压掉到了危险值,签了病危通知。”
“那现在不是没事了吗。”
刘苏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指尖在上面划了一下,回了一条消息。
然后她抬起头,继续说。
“你知道今晚的直播多重要吗。秦峰好不容易帮我约到了那个品牌的负责人,人家可是行业头部的资源。你知道耽误一场直播要损失多少吗。你这边非得打电话,打不通还让陈曦打,搞得好像我不管你似的。我现在不是来了吗。”
赵烈看着她。
他看了她很久。
久到刘苏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你看什么。”
“你进来到现在,没问我手术怎么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没有加重,没有变冷。
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刘苏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愧疚,是不耐烦。
“你又来了。你现在是在怪我吗。赵烈,你有意思吗。你知道我今天多累吗,我直播了三个小时,嗓子都哑了,你一句关心我的话都没有,张嘴就是兴师问罪。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样。”
赵烈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亮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银行短信——您尾号7788的联名卡于一小时前消费支出十万元整,余额两万三千五百六十元。
赵烈盯着那条短信。
这张卡是他三天前刚转入的当月家用。每个月他的工资固定打到这张卡上,用于家庭开支。从结婚第一天起就是这个规矩——他的钱养家,她的钱自己支配。他从来没有过问过她的开销,从来没有。
但一个月转进去二十万,三天就只剩零头。
他慢慢把手机屏幕转向刘苏。
“你把钱转给谁了。”
“秦峰啊。”
刘苏坦然地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妈生病住院了,急用钱周转。我借他一下怎么了。”
“那是我的工资。”
赵烈说。
他的声音还是平的。
但握着手机的指节慢慢收紧了。
刘苏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的工资。你的工资。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吗。赵烈你什么意思。结婚这么多年,你现在跟我计较这个。你是不是觉得我给秦峰花钱你心里不舒服。我告诉你,秦峰是我的朋友,他当年救过我的命。要不是他,我大学那年就淹死在湖里了。救命之恩你懂不懂。”
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又说了一句。
“别说十万,就是一百万,只要我有,我都借。”
赵烈缓缓闭上眼睛。
四岁的时候,父亲抱着他坐在门槛上,说去买糖,让他等着。他等了三天,等到的是母亲红肿的眼睛。父亲跟一个有钱女人跑了,把他和母亲扔在了老家的土房子里。那天父亲出门时他抱着父亲的腿哭,被一脚踢开。四岁的他以为是自己的哭声把父亲烦走的。
从此他在亲密关系里本能地选择沉默。
在外面他是专业自信的建筑设计师,面对客户和团队侃侃而谈。回到家里,他是一堵沉默的墙。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小时候他说什么母亲都信,后来父亲走了,他就不再说了。
母亲临终前用枯瘦的手拉住他。那只手全是冻疮留下的疤,裂开的口子能看到里面的红肉。她一辈子给人洗衣服,打三份工把他养大,走的时候体重不到七十斤。
她说——阿烈,妈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看错了人,等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你以后要找一个真心对你好、不会抛下你的人。不要像妈妈一样。心可以热,但脑子不能乱。
赵烈睁开眼睛。
他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换药盘。
“请帮我把这位女士请出去。”
赵烈的声音很平静。
“我需要休息。”
刘苏愣在椅子上。
她的表情在几秒钟内变了好几次——先是不可思议,然后是愤怒,最后是冷笑。
“好,赵烈,你狠。”
她站起来,抓起放在床头柜上的纸袋。
“你就在这儿躺着吧,我走。”
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声音尖锐而急促。病房门被猛地拉开,又砰地关上。走廊里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电梯间。
赵烈拿起手机。
他给陈曦发了一条消息——通知律师,启动对秦峰的背景调查。另外,联名卡的单笔支付额度下调到一万。
消息发出去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玉镯。
光灯下,那道母亲留下的旧裂痕安静地横亘在镯身上。没有被岁月磨掉,只是变得更温润了。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疤痕。
母亲赵安秀的手仿佛就在昨天。
枯瘦的,粗糙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衣服留下的皂角痕迹。她用最后一点力气把镯子套在他手腕上,说——这是妈唯一的嫁妆,妈这辈子没什么能留给你的。
赵烈的手指收紧。
他攥着手腕上的玉镯,眼睛盯着天花板。
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发现这个刚做完手术的男人睁着眼,一动不动。他的眼睛里没有痛苦,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疲惫而清醒的光。
像一个人站在很深很深的水底,看着水面上的光,知道自己不会浮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