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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42

秦峰消失了两天。

刘苏打他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工作室的闲置房间里空空荡荡,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行李箱也不见了。她去问助理小周,小周说秦哥前天晚上拎着箱子走的,没说去哪。刘苏心里隐隐发慌——不会是的人找上门了吧。她翻了一遍通讯录,能问的人都问了,没人见过秦峰。

第三天下午,她收到一条消息。

是一个定位,宁州仁济医院,三楼肿瘤科。后面附了一句话:“苏苏,我不想让你担心,但我觉得还是该告诉你。我在医院。”

刘苏看到“肿瘤科”三个字的时候,手机差点摔在地上。她打车冲到仁济医院,电梯等不及,踩着高跟鞋从消防通道一口气跑上三楼。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她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秦峰半躺在病床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病号服,脸色惨白——不知道是真的惨白还是灯光的关系。床边的小柜子上放着一个塑料水杯和一盒没拆封的方便面。他看到她进来,挤出一个虚弱的笑,然后偏过头去,像是想藏住什么。枕头边上露出一角白色的检查单。

“你——你怎么来了。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

刘苏走过去,一把抓起那张检查单。上面印着宁州市肿瘤医院的抬头,诊断栏写着几个让她眼睛发黑的大字——原发性肝癌,中期。下面密密麻麻的检查数据和医学术语她看不懂,但“肝癌”两个字她认得。

她的手开始发抖。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上周。”

秦峰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力气。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我想着先治治看,万一好了就不用让你心了。但这几天我想了很多——苏苏,我不想拖累你。我这样的人,欠了一屁股债,现在又得了这个病,活不活其实也无所谓了。你对我太好了,我不能害你。”

他一边说一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里面是一张去外地的火车票。

“票我都买好了。我想着去外地,死在外面算了,不给你添麻烦。”

刘苏一把夺过那张火车票,撕得粉碎。

“你说什么屁话!”

她吼出这句话的时候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声音又尖又哑。

“什么叫不拖累我!什么叫死在外面!你有病就治啊!我在这里你怕什么!”

秦峰看着她。

他的眼眶也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终于滚下来。

“苏苏,我没钱。你知道治肝癌要多少钱吗,前期化疗加手术至少二十万。我哪有那么多钱。我连信用卡都刷。”

“我有!”

刘苏抓起手机,拨了赵烈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赵烈,我要从联名卡里转二十万。秦峰得了肝癌,中期,现在在仁济医院肿瘤科,需要马上治疗。你别问那么多,把联名卡的限额给我打开。”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仁济医院。”

赵烈的声音很平。

“那不是肿瘤专科医院。宁州肿瘤专科在市中心医院。你让秦峰别动,我认识肿瘤科的王主任,我带他过来看看。确认病情之后费用我来解决。”

“你还查!他人都躺在病床上了你还要查!你是不是觉得他的诊断书也是假的!”

赵烈没有回答这句话。

“我一个小时到。”

他挂了。

刘苏攥着手机,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秦峰看着她,他的眼睛飞快地转了一下——不是看她的脸,是往她身后病房门口的方向瞟了一眼。

“苏苏,赵烈是不是又要查我。算了——你还是让他别来了。我知道他不信我。从来都不信。”

“你别说话。等他来。”

刘苏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心冰凉。

五十分钟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赵烈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宁州市中心医院肿瘤科的王主任。赵烈左臂上的纱布还没拆,袖管松松地搭在手腕上方,他站在病房门口,扫了一眼病床上的秦峰,又扫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检查单,没有走进去。

“王主任,麻烦你了。”

王主任走到床边,拿起那张诊断书。他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个诊断书的格式不对。国家卫健委对肿瘤诊断报告的格式有统一规范,你这个连基本的病理分型编码都没有。后面附的检查数据也不对——甲胎蛋白数值和影像学描述的结论互相矛盾。你们把检查编号报一下,我让人从系统里调原始记录核实一下。”

秦峰攥着被单的手松了一下。

“可能——可能是这家医院的格式不一样——”

“什么医院都一样。”

王主任打断他。

“肿瘤诊断报告必须按国标格式出具,这是法律规定。没有编码的报告连医保报销都走不了。你这份连最基本的规范都没达标。还有这个签名——这个医生不在宁州肿瘤专科的执业名单里。我刚才来的路上让科室同事查了一下,系统里本没有这个名字。”

他翻开诊断书最后一页,指着上面潦草的医生签名。

秦峰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了。

从额头开始,然后到鼻梁,到下巴。他的表情从虚弱变成了慌张,从慌张变成了一种被到墙角之后的空白。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没有发出声音。

“我——我可能记错了——可能不是这家医院——”

王主任看了他一眼,合上诊断书,没再说话。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赵烈站在门口,自始至终没有动过。他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握着左手手腕,拇指搭在玉镯上那道新裂痕上,指腹感受着裂口的粗糙质感。

秦峰忽然掀开被子。

他一把扯掉左手手背上的输液管——针头带着一小截胶布弹起来,甩出一串淡黄色的药液,溅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出几小片水渍。他跪在刘苏面前,膝盖磕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对!我是骗了你!”

他的声音炸开了。

“我是个烂人!我伪造了诊断书!我就是个废物!一个欠了一屁股债还不清的烂赌鬼!你满意了吗!”

他抬起头看着刘苏。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把病号服的领口打湿了一大片。他的鼻头通红,嘴唇哆嗦着,声音碎成了断断续续的哭腔。

“但你知道我为什么骗你吗。因为我害怕失去你。赵烈什么都有——有钱、有名、有自己的事务所,他永远是高高在上的圣人。他不需要任何人。他查我就像捏一只蚂蚁,他拆穿我就像翻一张废纸。可我呢。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你。我就是太怕你走了,才撒了这个谎。你不理我的时候我整夜整夜睡不着,我吃不下饭,我怕你哪天跟我说你要回到他那个完美世界里去。”

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最后变成了一种卑微的、气若游丝的呓语。

“你走吧。回到他那个完美的世界里去吧。我不配。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我活该一个人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你不用管我了。”

他跪在地上,膝盖贴在冰冷的瓷砖上,像一摊被抽掉骨头的人形。眼泪还在流,但他不再号啕了,只是无声地掉泪,肩膀一抖一抖的。那双哭红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刘苏,眼白上全是血丝。

刘苏站在病床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秦峰。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赵烈站在那里。门口逆着走廊里的灯光,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握着左手手腕,拇指搭在玉镯上。他的呼吸平稳,肩膀是松的,姿态像一棵生了的树。他什么都没说。一个字都没有。

刘苏看着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是对的。他每一次都是对的。他查秦峰是对的,拆穿西装是对的,下调联名卡限额是对的,现在站在这里也是对的。他从来没冤枉过秦峰,也从来没骗过她。

但秦峰那句话在她心里炸开了。

“赵烈永远是高高在上的圣人。”

她想起这些年。每一次她搞砸了,赵烈来收拾残局。每一次她被人坑了,赵烈提前就查出了问题。每一次秦峰露出马脚,赵烈都站在门口,冷静地、沉默地、不留余地地把真相拆开。他从来没输过,从来没错过,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而她呢。永远是自己需要他,永远是自己亏欠他。她在他面前从来抬不起头。

而跪在地上的这个男人,至少需要她。

秦峰是烂。秦峰撒谎。秦峰伪造了诊断书。但秦峰没有她活不下去。他跪在地上哭的样子是真的,他怕她走的样子是真的。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她在赵烈身上从来没有感受过。

赵烈不需要任何人。

她转过身,蹲下来,扶住了秦峰的肩膀。

秦峰把头埋进她的肩膀里,整个人像抓住浮木的溺水者一样死死攥着她的衣角。她拍了拍他的后背,没有抬头。她不敢看门口。但她感觉到赵烈的目光落在她的背上,像一束没有温度的射线。

赵烈在病房门口站了五秒钟。然后转身离开。

走廊很长,光灯一接一地往远处铺。他的皮鞋踩在瓷砖地面上,脚步声不紧不慢。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手腕上的玉镯。那道新添的裂痕在光灯的照射下格外刺眼。他用拇指摩挲过那道裂痕,感受着它粗糙的边缘。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电梯门合上,镜面不锈钢映出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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