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分。
筑境设计事务所的灯还亮着。
整栋写字楼只有这一扇窗户里透出光,像一颗孤零零的星星挂在宁州的天际线上。
赵烈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建筑模型图,左手按在胃部,指节发白。
他已经疼了三个小时。
从晚上十一点开始,胃里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拧,一阵一阵地绞。他以为是老毛病犯了,翻出抽屉里的胃药吞了两片,继续改图。
明天上午九点,宁州文化中心的汇报。
甲方等了三个月。
他不能停。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两点十五分。
赵烈伸手去拿水杯,指尖刚碰到杯沿,胃里突然一阵剧痛——不是之前那种闷痛,而是一把刀在里面搅。他整个人弓起来,额头砰地磕在桌上。
水杯翻了。
水洒了一桌面,浸湿了打印出来的图纸。
赵烈想伸手去擦,手指却不听使唤地蜷缩起来。
胃里的那把刀开始往上顶。
他猛地偏过头,一口血呕在办公桌旁边的废纸篓里。
不是血丝。
是暗红色的、带着腥气的液体,浸透了篓底揉成一团的草图纸。
赵烈盯着那团红色看了两秒钟。
然后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伸手去够桌上的手机。
手指刚碰到屏幕,第二口血又涌上来。
这一次他没来得及转头。
血溅在键盘上,溅在显示器上,溅在那张他改了三个通宵的建筑模型图上。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赵烈,你还没走——”
陈曦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两杯咖啡。她本来在楼下加班做预算,想着上来看看他的进度,问他要不要带杯喝的。
然后她看到了键盘上的血。
“你——”
第三口血。
赵烈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他一只手死死抓住桌沿,另一只手还按在胃部。指缝间渗出来的不知道是汗还是血。
陈曦扔掉咖啡冲过来。
咖啡杯摔在地上,棕色液体溅了她一裤腿。她没管。
她一把扶住赵烈的肩膀,发现他的衬衫已经湿透了。不是汗——是冷汗,冰凉的,透过衣料都能感觉到那种不正常的温度。
“我叫救护车。”
陈曦掏出手机拨打120。
她的手在发抖,拨了两次才拨出去。
“喂?筑境设计事务所——宁州大道276号创智大厦18楼——有人呕血——是,呕血——对,意识还清醒——”
她报地址的时候,赵烈的手突然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气很大。
大得不像一个正在吐血的人。
“明天的汇报……”
他的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气音。
“材料……还没做完……”
陈曦低头看他。
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嘴唇上还沾着血。
但眼睛里的光还没散——那种倔强的、不肯认输的光。她认识他十年了,这双眼睛在母亲去世那晚是这样,在创业最难那一年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你先别说话。”
陈曦反手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继续对着电话确认地址。
“对,创智大厦,18楼,电梯需要门禁卡,我让人在楼下接。”
她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
“王经理,赵总身体出状况了,救护车五分钟到,你安排人到一楼大堂接应,把电梯门禁打开。”
然后她用肩膀和耳朵夹着手机,腾出手来解赵烈的领带。
领带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解了好几下才松开。
她又解开他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
手指碰到他的锁骨时,她感觉他的身体在发抖。
“你忍一下,救护车马上到。”
赵烈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桌上那张被血浸了一半的图纸上。那是他熬了三个通宵改出来的模型图,右下角的图签栏已经看不清了——暗红色的血迹正好盖在他的签名上。
陈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图纸我帮你处理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但握着赵烈手腕的那只手收紧了。
她发现他左手腕上的玉镯沾了血迹。
那只他戴了十年的旧玉镯。
她母亲留给他的。
陈曦见过它无数次,但从没见它沾过血。
她用纸巾小心地擦拭镯身。
血迹擦掉了。
但玉镯上那道旧裂痕还在——那是他母亲戴了几十年留下的,她认识他时就有了。她轻轻把镯子转到手腕内侧,怕等会儿搬动的时候磕到。
楼下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担架员很快上来了,带着折叠担架和急救箱。
陈曦帮着他们把赵烈抬上担架。
他的身体比平时重得多——一个一米八几的男人,失去意识之后,所有的重量都是死的。她扶着担架进电梯的时候,赵烈的眼睛还睁着一条缝。
“血压很低,家属呢?”
急救员一边给他上心电监护一边问。
陈曦没有回答。
她打开赵烈的手机——屏幕锁她不知道密码,但赵烈在失去意识之前解了锁递给她。通话记录第一个就是刘苏。
她拨出去。
嘟。
嘟。
嘟。
无人接听。
自动挂断。
她又拨了一次。
嘟。
嘟。
嘟。
还是无人接听。
担架被推进救护车的时候,陈曦也跟着上去了。车门还没关严,她又拨了第三次。
这一次响了两声就断了。
被挂断的。
陈曦盯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手指慢慢收紧。
然后她点开了刘苏的社交账号。
屏幕上跳出来的画面让她僵住了。
刘苏正在进行深夜直播。
她坐在一张白色的化妆台前,面前摆满了瓶瓶罐罐的化妆品。她的脸在柔光灯下精致得无可挑剔——皮肤白得发光,嘴唇是水蜜桃色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那是她最迷人的角度。
但她不是一个人。
她身边坐着一个男人。
清秀的长相,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他和刘苏并肩坐着。
两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他正拿着一支口红,在刘苏的手背上试色。他的手指修长,握着口红的样子很熟练,在刘苏白皙的手背上画了一道浅淡的红。
“苏苏,你皮肤真好。”
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刘苏笑着推了他一下。
“别闹,直播呢。”
弹幕疯狂刷屏。
“在一起在一起!”
“这也太甜了吧!”
“锁死!”
“秦峰哥哥好会!”
秦峰。
陈曦认出了那张脸。
近期频繁出现在刘苏直播间的“嘉宾”。
她看了一眼躺在担架上的赵烈。
监护仪的警报声响了。
他的血压已经跌到了危险值。
急救员正在给他建立静脉通道,针头扎进他的手背,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是他被抬上救护车后唯一一次表情变化。
陈曦的手机里,刘苏的笑声还在继续。
“家人们,今天我给大家试的这款口红,是我亲自选的颜色——”
“苏苏选的当然是最好的。”
“你少来,油嘴滑舌。”
“我说的是实话。”
弹幕又疯了。
陈曦关掉了视频。
她重新拨了刘苏的电话。
第四次。
第五次。
第六次。
每一次都是无人接听。
救护车拐过一个弯,赵烈的手臂从担架上垂下来,玉镯撞在金属扶手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陈曦立刻伸手托住他的手腕。
她低头看那只玉镯。
十年前她第一次见到这只镯子,是在殡仪馆的走廊里。赵烈蹲在墙角一整夜,反复摩挲着镯身上的旧裂痕。那年他二十五岁,母亲刚走,手腕上多了这只镯子。
从那以后,他从没摘下来过。
第十一次拨打。
第十二次。
无人接听。
救护车停在急诊门口。
担架被推进急救室。
医生看了一眼监护仪的数据,脸色变了。
“急性上消化道出血,血压太低,马上准备手术。”
“家属呢?手术同意书需要家属签字。”
陈曦说:“他妻子联系不上。”
医生说:“不能再等了。”
然后赵烈睁开了眼睛。
他的意识在那一刻短暂地清醒过来。
他看到了医生手里的手术同意书,看到了陈曦攥得发白的指节。他抬起手——那只手在发抖,手背上的留置针随着颤抖微微晃动。
“笔。”
他只说了一个字。
陈曦把笔递给他。
赵烈接过笔,在“患者本人”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破了纸张——他的力气控制不住,最后一笔拖出了一条长长的口子。
签名歪歪扭扭的。
但他签完了。
护士把他往手术室推的时候,陈曦举起了手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让他看一眼。
也许是想让他知道。
屏幕上,刘苏正在和秦峰互动抽奖。
“恭喜这位宝宝!来,秦峰你帮我抽下一个——”
“我抽?那抽到我自己怎么办。”
“你想得美!”
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弹幕铺天盖地。
赵烈看着屏幕。
他没有说话。
没有皱眉。
没有愤怒。
他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手术室的门在他面前合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陈曦,和她手里那部没人接听的手机。
监护仪的滴答声从门缝里渗出来。
一声一声。
越来越慢。
越来越稳。
陈曦靠着墙壁,慢慢地蹲下去。
她摊开手掌,掌心是她刚才擦拭玉镯时留下的纸巾。
纸巾上沾着一小片暗红。
她攥紧纸巾,闭上眼睛。
走廊尽头的电子钟跳到凌晨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