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魔边界。
夜风凛冽,吹得山间的枯草簌簌作响。
叶逸抬手,一道柔和的光芒笼罩两人,遮掩了仙门气息。她换了一身寻常的灰布衣裳,长发束起,看起来像个行走江湖的散修。
游福松跟在她身后,穿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旧皮夹克,沉默不语。
叶逸回头看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想起,这个人是她的师叔祖。
可此刻走在她身后的,分明只是一个丢了妹妹的哥哥。
两人沿着山脊摸黑前行,脚下的碎石不时滚落,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兽吼,在夜风中显得格外瘆人。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点灯火。
那是一间酒肆,孤零零地立在两条山路的交汇处。木制的招牌在风中摇晃,隐约能看见三个字:忘忧酿。
叶逸低声说:“仙魔交界处,鱼龙混杂。这里是消息集散地,想打听什么,来这里最合适。”
游福松点点头。
两人推门进去。
酒肆不大,七八张桌子,坐了五六桌人。有穿长衫的,有短打的,有带刀的,有负剑的。角落里还有几个浑身裹在黑袍里的人,看不清面目。
空气里弥漫着酒气,汗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
叶逸要了一壶“忘忧酿”,与游福松在靠窗的角落坐下。
酒上来了,她给他斟了一杯,自己也斟了一杯。
游福松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入喉,辛辣中带着一丝苦涩,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清凉。
邻桌的说话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听说了吗?忧门那边最近接了个大活儿。”
“什么活儿?”
“不清楚,只知道从仙门那边带了个人回来,藏得很严实。”
“仙门的人?什么人值得忧门亲自出手?”
“谁知道呢。反正给得起价,忧门就办事。这是他们的规矩。”
叶逸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与游福松对视一眼,两人都读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
从仙门带回来的人……
会不会是小七?
两人没有多言,默默喝完酒,结账离开。
出了酒肆,夜色更深了。
二人沿着魔昆仑外围山脉继续行进,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荆棘丛生,怪石嶙峋,不时有夜鸟扑棱棱飞起,惊出人一身冷汗。
走了很久,游福松忽然开口:
“小七……会吃苦吗?”
叶逸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中传来:“她比你想象的精明。”
游福松沉默了一瞬,又说:“她再精明,也只是个饿急了会哭的小孩。”
叶逸的脚步顿了顿。
她想起那个在废弃厂房里、被黑衣人包围却还敢冲她瞪眼的小姑娘。想起被夹在腋下飞上天时,死死抱住她腰的那双手。想起在雪山哨所,看见哥哥痛苦时,那双红着眼眶却不肯掉泪的眼睛。
她确实只是个孩子。
一个饿了会哭,害怕会闹,但从不认输的孩子。
叶逸继续往前走,声音比夜风还轻:
“我会帮你把她带回来。”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师叔祖。”
游福松一愣。
叶逸别过脸,脚步加快了些。夜风拂过她的发丝,耳尖在黑暗中不易察觉地泛红。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
他们抵达一处山坳。
叶逸停下脚步,抬手指向远处。
游福松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山坳深处,隐现一座宫殿。
宫殿依山而建,黑瓦灰墙,檐角飞翘,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殿顶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那雾气不散不动,像是凝固了一般。檐角悬挂的铜铃,在无风中轻轻摇晃,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从那里弥漫开来。
“那就是忧门。”叶逸的声音很轻,“七情门之一,以忧思入道。门中弟子,人人佩一枚缠枝莲纹银簪。”
游福松握紧颈间的双鱼佩。
那枚小七的白玉佩,贴身藏着,微微发烫。
她会在里面吗?
“我进去看看。”游福松说着就要往前走。
叶逸一把拽住他:“你疯了?那是忧门!”
“万一小七就在里面呢?”游福松回头看她,眼神里有种不顾一切的冲动,“万一她正在受苦,等着人去救她呢?”
叶逸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你现在进去,连门都摸不到就会被拿下。打草惊蛇,他们把人转移了,你上哪儿找去?”
游福松的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叶逸说得对。
可万一呢?
万一小七就在里面,隔着这几道墙,他却在外面犹豫不决……
那种煎熬,比任何痛苦都难熬。
就在这时,山道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灰袍的年轻人从雾中走出,看装扮是忧门享徒。他走到二人面前,不卑不亢地作了个揖。
“二位可是从仙门来的?”
游福松和叶逸对视一眼,没有答话。
那弟子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
“不必多虑。这是杞忧子享师命弟子在此等候,将此信交予二位。享师说,若有人在山坳外徘徊不去,便将此信呈上。”
游福松接过信,信封上只有四个字:福松亲启。
他拆开信,叶逸凑过来一起看。
信纸很薄,上面的字迹清瘦有力:
福松道友台鉴:
见信如唔。
贫道杞忧子,早知二位会来。然令妹小七,并非忧门所掳。贫道虽居魔昆仑,却从不做此等龌龊勾当。个中内情,不便纸上多言。若道友信得过贫道,可往人间界一晤。贫道在申城大学讲学,地址附后。
此事牵扯甚广,望道友切莫轻举妄动。忧门虽非善地,却也不是虎。令妹不在此处,请放心。
杞忧子稽首
游福松读完信,愣在原地。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送信的忧门享徒已远去,消失在雾气中,又看看远处的宫殿,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杞忧子……”他喃喃道,“他怎么知道我们要来?”
叶逸从他手中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眉头微皱。
“杞忧子是忧门享师,也是人间界的风险分析专家、哲学家,还在大学当教授。”她说,“他最擅长的事,就是预见。他能算到我们要来,不奇怪。”
游福松看着她:“你信他?”
叶逸沉默了一瞬。
“杞忧子这个人……在魔昆仑是个异类。”她说,“他不争不抢,不站队不结盟,就喜欢研究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各门各派都给他几分薄面,因为他从不掺和那些破事。他说的话,可以信。”
游福松握紧信纸:“那我们现在去人间界找他?”
叶逸正要点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山道那头疾行而来,正是伯。
“小姐!可算找到你们了!”伯气喘吁吁,脸上带着焦急,“宗主和夫人已经出发去金宗了!金宗那边派人来请,宗主说你们也该一起去吊唁,让我赶紧来寻你们!”
游福松和叶逸对视一眼。
金鸿。
那个板着脸的年轻人,那个被他救过一次、夜里来道谢的年轻人,就那么死了。死在老槐树下,死得不明不白。
游福松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又看看远处那座笼罩在忧雾中的宫殿。
小七不在这里。
可金鸿的死,会不会和小七的失踪有关?
那枚忧门的银簪,为什么会出现在他自尽的地方?
“走吧。”叶逸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先去金宗。人间界的事,等吊唁之后再说。”
游福松点点头,把那封信贴身收好。
三人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出很远,游福松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宫殿还立在晨雾中,檐角的铜铃轻轻摇晃,依旧没有声音。
像一座沉默的谜。
金宗大殿。
三已过。
金宗弟子翻遍了方圆三百里,每一座山,每一条谷,每一片林。没有游小七的任何踪迹。
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锋无痕立于大殿正中,面对满堂弟子,当众宣读辞呈:
“恒道锋无痕,护持不力,失信于人,自请去职。金宗事务,暂由二师弟卓金铭代理。”
满座哗然……叶洛川、苏璇夫妇相互眼神交流,颇感意外。
卓金铭站在一旁,面上惶恐,连连摆手:“师兄,这如何使得?我德薄能鲜,如何能代理恒道之职?”
但眼底深处,一丝喜色一闪而过。
那喜色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有人看见了。
偏殿灵堂里,金鸿的尸身尚未入殓,静静地躺在棺木中。游福松与叶逸前来吊唁,穿过大殿时,叶逸的目光从卓金铭脸上掠过。
她看见了。
那丝喜色。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垂眸,与游福松一起进了灵堂。
灵堂里白幡低垂,烛火摇曳。金鸿的面容平静,像是睡着了。只有脖颈间那道勒痕,还在诉说着他的不甘。
叶逸上完香便走到父母身边,游福松站在棺前,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猎场里那个板着脸的年轻人,想起他说的那句“李师伯从前也这样说过”。想起他夜里来到帐前,低声道谢的模样。
那样的人,怎么会自?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动。
“元老会特使到——”
一队人马踏入大殿。
为首之人身着玄色长袍,面容隐在兜帽深处,看不清面目。他身后跟着五名银甲覆面的卫士,手持长钺。那钺身流转着幽蓝色的符文光芒,只是一眼,便让人心悸。
破晓者。
元老会的执法神器镇魂钺。
特使站定,声音低沉而平直,没有任何起伏:
“元老会令!”
满殿弟子齐齐跪下,叶洛川夫妇等人也俯身作揖。
“金宗恒道锋无痕,辞呈暂不批准。金宗事务,自即起由元老会临时接管。”
“金鸿之死,疑点甚多,移交元老会调查。”
“外来者游福松,涉嫌非法持有仙门传承,即行拘押,听候发落。”
游福松从灵堂走出,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他没有反抗。
一名破晓者上前,镇魂钺一指。那钺上的符文光芒瞬间大盛,一道无形的力量笼罩游福松全身。他体内那道磅礴的金罡炁,瞬间凝固如铁,整个人软倒在地。
“游福松!”叶逸惊愕万分,不顾一切要冲上前,却被苏婉死死拽住。
“逸纱!别冲动!”
游福松被拖起来,两名破晓者架着他向外走去。
路过叶逸身边时,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
微微摇了摇头。
示意她安静。
叶逸的手死死攥紧袖中玉簪,她想冲上去,想拦住他们,想……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那是元老会。
仙魔两界共同的权威。
游福松的背影消失在殿外的云海中。
特使转向叶洛川,声音依然平静无波:
“水宗藏匿非法入境者,叶恒道教女无方,罚年库灵炁三成,上缴元老会。”
叶洛川面色铁青。
但他只能躬身领罚。
“谨遵元老会令。”
特使带着破晓者离去,大殿里一片死寂。
叶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袖中玉簪划破掌心,鲜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墨渊楼。
游福松被两名破晓者架着,穿过一道又一道石门。
每一道门都在他们身后轰然关闭,声音沉重得像在宣告某种终结。空气越来越冷,不是北方雪山那种凛冽天气带来的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死寂的冷。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体内那道磅礴的金罡炁,自被镇魂钺封住后,便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蜷缩在丹田深处,一动不动。
没有它,他就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犯了错的普通人。
最后一道门打开时,游福松看见了深渊。
脚下的石台延伸出去,尽头悬浮着一座巨大的楼阁。楼体通体乌黑,看不出是什么材质,表面流转着暗金色的纹路,像血管,又像某种活物的经络。
楼阁下方是万丈深渊,幽蓝色的光从深处透上来,隐约能看见巨大的齿轮在缓慢转动,每一次咬合都发出沉闷的轰鸣,像远古巨兽的心跳。
破晓者架着他,踏上连接石台与楼阁的铁索桥。铁索很粗,每一环都有手臂粗细,表面锈迹斑斑,踩上去却纹丝不动。桥下是无底的黑暗,偶尔有风吹上来,带着一股腐朽的甜味。
游福松低下头,看见深渊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不是活物,是影子。无数扭曲的,纠缠在一起的影子,像被困在琥珀里的虫,一动不动,却让人移不开眼睛。
“别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