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水宗旅雪山哨所。
游福松蜷缩在床上,全身颤抖,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他的脸色时而红,时而苍白,皮肤下的血管像蚯蚓一样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三天了。
那团金色的能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撕扯他的经脉,冲击着他的五脏。他感觉自己像个随时会爆炸的气球,只差那么一点点,就会碎成碎片。
门突然被推开。
“哥!”
小七的声音。
游福松艰难地睁开眼睛,看见小七冲进来,扑到床边。她的脸脏兮兮的,眼睛红红的,但活生生的。
“小七……你……没事?”游福松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
“我没事!哥你怎么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小七抓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烫得像烙铁,吓得松开,“哥!你发烧了!”
叶逸走进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游福松。
“那些能量还在冲撞。”她说,“他的凡人之躯承受不住。”
小七猛地转过身,瞪着她。
“都是你!是你害我哥这样的!”
叶逸皱眉:“不是我……”
“肯定是你!”小七打断她,“你把我抓来这儿,把我哥弄成这样,你肯定有目的!你想害我们!”
叶逸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冷静。
“小姑娘,我……”
“谁是小姑娘?你才小姑娘!你全家都小姑娘!”
叶逸:“……”
她看向游福松,眼神里写满了“妹怎么这样”。
游福松苦笑,想说什么,但一阵剧痛袭来,他只能咬着牙,蜷缩成一团。
小七看见哥哥这样,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哥!哥你别吓我!”
她又转向叶逸,这回语气软了些:“女……姐姐能救他吗?”
叶逸点头:“我试试。”
她抬手,掌心亮起柔和的蓝光,按在游福松口。水宗的疗愈之力涌入,试图疏导那团狂暴的金色能量。
但刚一接触,金色的能量就像被激怒的野兽,猛地反扑回来。叶逸的掌心一阵剧痛,整个人被震退了两步。
她脸色变了。
“不行。”她说,“他的身体太弱,承受不住这股力量,我强行疏导,只会加速他的崩溃。”
小七急了:“那怎么办?你不是很厉害吗?你怎么连个人都救不了?”
叶逸没有理她,只是看着游福松,眼神复杂。
游福松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上的痛苦越来越明显。他随时都可能……爆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小姐,老奴来了。”
一个白发老者推门进来,穿着厚厚的皮袄,手里拎着个大包袱。他看见床上的游福松,又看见叶逸,眼眶一下子红了。
“小姐……真的是你……”
伯是水宗的老管家,从小看着叶逸长大。当年叶逸为了李昆仑和父亲反目,离家出走,一走就是几十年。伯想她想得紧,却不敢去找,怕惹她烦。
现在终于见到了。
但叶逸顾不上叙旧,只是指着游福松:“伯,你看看他。”
伯收敛情绪,走到床边,翻开游福松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了搭他的脉。
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李昆仑的功力?”他问。
叶逸点头。
“全部?”
“全部。”
伯倒吸一口凉气。
“这小子……”他看着游福松,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区区凡人之躯,怎么能承受得住李昆仑三百年的功力?”
叶逸也想知道。
“伯,你有办法吗?”
伯沉默了很久。
“有。”他终于开口,“但需要宗主出手。”
叶逸的表情一僵。
宗主。她的父亲。叶洛川。
“北方苦寒,反而禁锢了能量团与身体的交融。”伯说,“如果能回到水宗,用瀚海洗髓阵来中和,或许能稳住。但小姐你也知道,宗主他……”
他没说下去,但叶逸懂。
当年她和李昆仑在一起,父亲极力反对,说她选错了人,说李昆仑会毁了她。她不听,执意要走,和父亲大吵一架,从此再没回过水宗。
几十年了。
她不知道父亲还认不认她这个女儿。
伯看着她,眼神慈祥:“小姐,宗主和夫人一直惦记着你。他们嘴上不说,但每年你的生,夫人都要亲自下厨,做你最爱吃的桂花糕。宗主……他只是不擅表达。”
叶逸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了。”她说,“让我想想。”
伯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从包袱里拿出些药材,开始熬制。
小七在旁边听着,虽然听不懂什么“宗主”“水宗”的,但她看出来了,这个冷冰冰的女人,好像和家里闹翻了,不敢回去求人。
她看了一眼床上痛苦不堪的哥哥,咬了咬牙。
“喂。”她对叶逸说,“你不是要救我哥吗?那就回去求啊!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命重要还是面子重要?”
叶逸看着她。
小七的眼神很凶,但凶里带着恳求。
“我哥要是死了,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叶逸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我会救他。”
她转身,走向门外。
屋外,风雪呼啸。叶逸站在雪地里,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符。这是水宗的传讯符,她离家时带出来的,几十年没用过。
她深吸一口气,将灵力注入玉符。
玉符亮起柔和的光,片刻后,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
“哪位?”
叶逸的心跳加速。那正是父亲的声音。
“……爹。”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冷,更疏离:“叶逸?你还知道有我这个爹?你从哪知晓我的玉符波段?”
叶逸咬着嘴唇:“我……恰好遇到,伯。”
叶洛川略作停顿,冷冷地:“什么事?”
叶逸深吸一口气,把游福松的事说了一遍。她隐瞒了部分实情,只说救下一个被归墟追的年轻人,体内被人强行灌入了李昆仑的全部功力,现在濒临崩溃,需要父亲出手相救。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叶逸以为父亲挂断了。
然后,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里少了冷淡,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李昆仑的全部功力?”
“是。”
“在一个凡人身上?”
“是。”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叶洛川说:
“这事要绝密,不可让多余的人知晓!你和阿负责把人送回来!”
玉符的光芒消散。
叶逸站在雪地里,握着玉符,久久没有动。
刚才父亲最后一句话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有些反常。
她太了解父亲了。
他从不做没有好处的事。如果只是救人,他不会答应得这么脆。除非……
她想起刚才父亲说“李昆仑的全部功力”时,语气里那一闪而过的热切。
那种热切,她太熟悉了。
小时候,父亲看上一件珍稀法宝时,就是这种语气。
叶逸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身后,伯的声音传来:“小姐,宗主怎么说?”
叶逸回过神,把玉符收起来。
“他说,不可让无关人等知晓,让你和我送人回去。”
伯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叶逸没有告诉他,自己心里的不安。
她转身,走回屋里。
游福松依然蜷缩在床上,痛苦地喘息。小七守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被子上。
叶逸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想起李昆仑。想起他最后的那个笑容。想起他化作金光消失的画面。
游福松痛苦地呻吟一声,金色的光芒从他皮肤下透出,一闪一闪,像是定时炸弹的倒计时。
叶逸走过去,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水宗的秘宝玄冰鉴。一块巴掌大的冰蓝色玉牌,散发着彻骨的寒气。
小七警觉地看着她:“你什么?”
叶逸没有解释,只是抬手,将玄冰鉴按在小七肩上。
小七只觉得一股寒气涌入体内,意识开始模糊。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话没说完,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一层薄薄的冰晶在她身上凝结,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叶逸将她轻轻放在旁边的床上。
游福松挣扎着想说什么,但叶逸已经走到他面前。
“她没事。”叶逸说,“只是暂时冰封休眠。在这里,她消耗太大,我照顾不过来。”
游福松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叶逸的下一句话,让他心又提了起来。
“但你快死了。”
游福松看着她。
叶逸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冷酷。
“我可以救你。我爹可以救你。但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叶逸从怀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符纸。符纸上,鲜红的符文像血管一样蜿蜒,隐隐散发着血腥的气息。
“心魔血誓。”她说,“签了它,你就必须完全服从我,直到你助我查明李昆仑的真相。”
游福松看着那张符纸,沉默了。
“你有两个选择。”叶逸说,“签,我救你,保妹平安。不签,你死,妹被归墟抓走,下场你自己想。”
游福松闭上眼睛。
他想起师父游方道人的信,想起杨星夜在死牢里对他说的话:从今往后,你便是小七的哥哥,护她周全,便是你的道。
他睁开眼睛。
“我签。”
叶逸没有表情,只是将符纸递给他,又递给他一把小刀。
游福松接过刀,在手指头一扎。鲜血涌出,滴在符纸上。符纸像活了一样,将鲜血吸收进去,符文变得更加鲜红。
然后,符纸化作一道血光,钻入游福松眉心。
一股凉意从眉心蔓延开来,游福松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灵魂深处种下了。
“从今以后,你若违誓,心魔反噬,生不如死。”叶逸说,“但你若守信,誓约自解。”
游福松点点头。
叶逸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放心。”她说,声音很轻,“我会救你的。”
然后,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游福松,和冰封沉睡的小七。
他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眉头松开了。
小七,等我。
哥哥不会丢下你的。
窗外,风雪依旧。
翌,晨曦破晓。
水宗的地下溶洞密道,像一条沉睡万年的巨蟒,蜿蜒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玄冰舟在水道中疾速无声滑行,船身散发着幽幽蓝光,照亮两侧钟石林。那些石笋从洞顶垂下,像无数倒悬的利剑,又像凝固的时光。
游福松躺在舟中,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有时在百年前的申城街头,有时在现代的塔吊顶端,有时在一片混沌的金色光芒中。
李昆仑的脸总是在那些光芒中浮现,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那笑容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像个破口袋,装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东西太重了,随时都会把口袋撑破。
“哥……”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游福松艰难地转过头,看见小七蜷缩在舟的另一端,裹着厚厚的皮裘,脸色苍白。
她被冰封了一夜,虽然解封了,但身子还虚着。嘴唇没有血色,说话都在发抖。
“小七……”游福松想伸手摸摸她的头,但手抬不起来。
小七挪过来,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冰凉,但握得很紧。
“哥,你别死。”她说,声音小小的,像怕惊动什么,“你死了我怎么办?”
游福松想笑,但笑不出来。
“不会死的。”他说,声音沙哑得像老水车,“你还没嫁人呢,我怎么敢死?”
小七瞪了他一眼,但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胳膊上。
玄冰舟的前端,叶逸背对着他们,看着前方的黑暗。回去见父母,她特地换上了水宗的白纱裙,白衣如雪,长发如瀑,背影修长而孤寂。
伯坐在她身边,苍老的手握着船桨,偶尔拨动一下,调整方向。
“小姐。”伯轻声说,“快到了。”
叶逸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心里很乱。
父亲答应得太痛快了。那种痛快,让她不安。她太了解父亲了,他从不是一个热心肠的人。他做任何事,都有目的。
可她现在别无选择。
游福松快死了。只有父亲能救他。
只能赌一把。
玄冰舟穿过最后一道水道,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山谷宫殿出现在面前。宫殿依山而建,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瀑布从高处倾泻而下,水雾弥漫,在阳光的折射下形成一道道彩虹。
这是水宗的核心属地之一,叶洛川的修炼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