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边，一群人已经等候多时。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面容清癯，长须飘然，一身青袍，捋须伫立。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两颗星辰，目光落在玄冰舟上，准确地说，落在舟中躺着的游福松身上。
叶洛川。水宗恒道，叶逸的父亲。
他身边站着一个温婉的妇人，身着丝绸素衣，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但风韵犹存。她的眼眶有些红，目光紧紧锁在叶逸身上，嘴唇微微颤抖。
苏婉。叶逸的母亲。
叶逸站起身，玄冰舟靠岸。
她跳上岸，站在父母面前，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几十年了。
当年离家时，她和父亲大吵一架，摔门而去。她以为父亲会追出来，但父亲没有。她以为母亲会写信给她，但母亲也没有。
她以为他们不要她了。
可现在，站在这里，看着母亲红着的眼眶，看着父亲依然挺直的背影，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爹。”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
叶洛川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玄冰舟上。
“人呢？”
叶逸深吸一口气，转身指向舟中：“在那儿。”
叶洛川走过去，低头看着游福松。
游福松人很清醒，但已经极为虚弱，他也看着他。两双眼睛对视，一双虚弱，一双锐利。
叶洛川伸出手，搭在游福松手腕上。一股清凉的力量涌入，在游福松体内游走了一圈。
片刻后，他的脸色变了。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李昆仑的全部功力？”
叶逸点头。
叶洛川收回手，站起身，脸色阴晴不定。
“李昆仑疯了。”他说，声音低沉，“三百年功力，传给一介凡人。这是要他命。”
游福松想说什么，但一阵剧痛袭来，他只能咬着牙，蜷缩成一团。
叶洛川看着他，眼神复杂。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丝……叶逸捕捉到的，一闪而过的热切。
“爹，能救吗？”叶逸问。
叶洛川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能。但有代价。”
“什么代价？”
“开启瀚海洗髓阵。”叶洛川说，“借秘境中的先天水灵，为他重塑经脉，疏导金性本源。”
叶逸的心跳猛然加速。
瀚海洗髓阵。
那是水宗最高修炼秘境，只有历代恒道才有资格进入。阵中充盈先天原水水灵，可滋养经脉，淬炼元神。但开启一次，消耗巨大，且凶险异常。
“需要多少时间？”她问。
“视中和效果，预三天吧。”叶洛川说，“但在此之前，他必须稳定住。现在这状态，撑不过一天，马上就做吧。”
他挥了挥手，几个水宗弟子上前，小心地将游福松抬起。
小七急了，跳下船就要追上去。
“你们带他去哪儿？放开我哥！”
叶逸拦住她。
“别闹。”她说，“他们在救他。”
小七瞪着她：“你保证？”
叶逸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我保证。”
瀚海洗髓阵的入口，在一处幽深的山谷中。
山谷四面环山，终年云雾缭绕。一道瀑布从百米高处倾泻而下，落入深潭，水声如雷。潭水碧绿，深不见底，据说直通地心。
阵法就在潭底。
叶洛川站在潭边，看着被抬来的游福松。
“把他放进去。”他说。
几个弟子将游福松抬起，就要往潭里放。
“等等！”叶逸喊住他们，“就这样放进去？他会淹死的！”
叶洛川看了她一眼。
“瀚海洗髓阵，需要先入水，才能激活。”他说，“放心，这是先天原水，死不了。”
叶逸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游福松被放进潭里。
水波漾开，他沉了下去，消失在碧绿的潭水中。
小七捂着眼睛，不敢看。
叶逸盯着水面，一动不动。
一秒，两秒，三秒……
山谷两侧的光幕将法阵和外界隔开，潭水突然亮了起来。
幽蓝色的光，从水底透出，越来越亮，照亮了整个山谷。光芒中，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阵法在水底旋转，符文流转，像活的一样。
游福松的身影在阵法中心，悬浮着，一动不动。
“阵法启动了。”叶洛川说，“所有人都离开，保持清静！”
众人鱼贯离开，伯对着几个水宗弟子一阵叮嘱，众弟子点头应允后离开。
小七不舍又担忧，苏婉使了个眼色，身边的侍女素娥对着小七柔声地：“小七姑娘，膳房给您备好佳肴，请移步用膳，随我来。”
小七又望向山谷内，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强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她随素娥离开，去往膳房。
膳房内，古朴雅致，檀木圆形餐桌摆满了各色灵果和佳肴，玉盘里盛着紫色的朱果、金色的灵桃、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香气四溢。
小七本来还为哥哥的状态心情沉重，但目光一落在那些吃的上，就再也挪不开了。
素娥眉眼弯弯看着她：“小七姑娘，饿了吧？这些都是夫人特意准备的，尝尝？”
小七咽了口唾沫，但还强撑着：“我不饿。”
话音刚落，肚子就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素娥忍不住微笑。
小七的脸腾地红了。
“那个……”她小声说，“我就尝一点点……”
她拿起一颗朱果，咬了一口。汁水在口腔里爆开，甜得像蜜，又带着一丝清凉。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吃！”
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素娥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狼吞虎咽，忍不住笑了。
“小七姑娘，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小七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唔唔……太好吃了……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素娥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喜爱。
“小七姑娘，其实……我是你的粉丝。”
小七愣住了，差点被嘴里的食物噎着。
“粉……粉丝？”
素娥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在申城待过几年，看过你的直播。你吃播的样子，特别可爱。我一直想，要是能亲眼见到你就好了，没想到……”
她看着小七，眼睛亮晶晶的。
小七眨眨眼，然后咧嘴笑了。
“你真有眼光！”她拍拍素娥的肩膀，“等我哥好了，我专门给你表演一个！让你看个够！”
素娥笑着点头。
小七又拿起一颗灵桃，咬了一口。但嚼着嚼着，她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飘向窗外。
山谷里，哥哥还在水底。
“素娥姐姐。”她轻声说，“你说……我哥能活着出来吗？”
素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能的。宗主出手，一定能的，放心吧！”
小七点点头，放下心来，继续吃着。
内心在默默祈祷哥哥快点好。
叶逸偷偷折回，见四下无人，她站在阵法边缘，在研究阵法符文台上的符文。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古老的纹路，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她来过这里。小时候，父亲曾带她进过一次瀚海洗髓阵，那时她还小，只觉得好玩。但现在，她看得更细了。
阵法的核心区域，有一块巨大的灵石，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是阵法的中枢符文台，控制着整个阵法的运行。
叶逸的目光落在那些符文上。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聚灵符文。
强化了。
原本只有一圈聚灵符文，现在变成了三圈，层层嵌套。这种程度的强化，足以将阵法中的先天水灵凝聚成实质。
但这不是最让她心惊的。
旁边还有一行符文，很小，藏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剥离符文。
这是专门用来剥离灵力、炼化晶核的符文。
叶逸的心沉了下去。
她继续翻看着旁边石台上的竹膜古籍。那是阵法的作手册，记录着每一次阵法开启的时间和目的。
她翻到最近的一页。
三个月前，父亲单独开启过阵法，持续了整整一天。
两个月前，又一次。
一个月前，又一次。
每一次，都是父亲自己，没有别人。
叶逸的手在发抖。
她想起父亲刚才看见游福松时，眼里那一闪而过的热切。想起他说“李昆仑的全部功力”时，语气里那种难以抑制的兴奋。
她明白了。
父亲本不是在救人。
他是在炼丹。
游福松体内的金性本源罡炁，李昆仑的三百年功力，就是他梦寐以求的“药材”。
而瀚海洗髓阵，就是他的“丹炉”。
叶逸转身，快步离开。
她必须找母亲。
母亲苏婉正在厨房里指导厨师们做女儿最爱吃的桂花糕，见叶逸匆匆前来，顿时露出笑容，这么多年的相思之苦瞬间涌上心头，她心疼女儿。
“逸纱！”那是她的小名，苏婉母爱泛滥，“娘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桂花糕，这些年你肯定馋坏了吧？”
叶逸却不言不语，拉着母亲就往走。
厨房外，苏婉看出女儿神色不对：“怎么了？”
“娘！回寝殿，我有话说。”
寝殿，叶逸跪在她面前。
“娘，你一定要相信我。”她说，声音发颤，“爹不是在救人，他是在炼化游福松！”
苏婉皱起眉头。
“逸纱，你想多了。你爹是水宗恒道，怎会做这种事？”
“我没有想多！”叶逸把刚才的发现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还把竹膜古籍上的记录指给苏婉看。
苏婉看着那些记录，脸色渐渐变了。
“这……这……”
“娘！”叶逸抓住她的手，“我知道你不信，但你可以自己去看看！阵法的符文被改了，聚灵符和剥离符都加强了！这不是救人的配置，是炼化的配置！”
苏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
“带我去。”
母女俩来到阵法边缘。
叶逸指着那些符文，一处一处解释给苏婉听。她虽然修为不如父亲，但从小在水宗长大，阵法造诣不低。
苏婉看着那些符文，脸色越来越白。
“这……”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爹他……真的……”
话没说完，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当然是真的。”
叶洛川从古树的阴影中走出来，捋着长须，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但那笑意，让人不寒而栗。
苏婉转过身，看着丈夫。
“洛川，你……你真的要……”
“炼化他？”叶洛川接过她的话，“对。”
苏婉的脸色更白了。
叶逸挡在母亲面前，盯着父亲。
“爹，你不能这样做。他是李昆仑选中的人，他……”
“李昆仑？”叶洛川冷笑，“李昆仑算什么东西？一个仙门疯子，他选中的人，有什么特别的？”
他走到阵法边缘，看着潭水中游福松悬浮的身影，眼神炽热。
“逸纱，你还小，不懂这个世界的残酷。”他说，“仙魔两界，早已不是当年平和互助的样子了。各大宗旅抢地盘，魔门也虎视眈眈，合纵连横，尔虞我诈。如果我们不尽快提升实力，将来只有被吞噬的份。”
他转过头，看着叶逸。
“你以为李昆仑为什么要把功力传给他？我太了解李昆仑了！他的修为早已到瓶颈，本无法突破，只有找到绝佳容器，移出体内罡炁，他就又回到旷虚之身，便可以叠加其他能量团，他用这办法还不是为了保住这团能量，不被人抢走？但他太蠢了，选错了人。一介凡人，如何能承受三百年功力？”
“但现在，这团能量，归我了，归我们水宗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炽热和贪婪。
“李昆仑的功力，加上这奇特的凡人容器，足以炼成水宗旅太初金灵丹！待我突破，何惧归墟？仙魔两界，将以我为尊！”
叶逸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她想过父亲有私心，但没想到，他的私心这么大。
“爹，你不能……”她还想说什么。
叶洛川抬手，打断了她。
“晚了。”
他双手结印，拍在符文台上，一道光芒射向阵法。
潭水沸腾起来。
巨大的漩涡在潭中形成，将游福松的身影吞噬。阵法上的符文一个个亮起，光芒刺眼。
苏婉扑上去，想抓住丈夫的衣袖。
“洛川，那是你女儿的恩人！你不能……”
叶洛川甩开她的手，冷冷道：“恩人？一介凡人，何足惜？”
他再次结印，一道光幕从身后升起，包裹住符文台，将母女俩隔绝在外。
叶逸扑上去，拍打着光幕。
“爹！你不能这样！放他出来！”
但光幕纹丝不动。
叶洛川站在阵法边缘，背对着她们，看着潭水中的漩涡，脸上满是期待。
身后，叶逸的哭喊声，苏婉的哀求声，越来越远。
他的眼里，只有那团唾手可得的金色能量。
和那颗即将成形的，太初金灵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