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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40

游福松浑身一僵。游方道士站在楼梯下方,手里拿着拂尘,脸色阴沉。

“师父……”游福松的声音有些发颤。

游方道士一步步走上楼梯,每走一步,木楼梯就发出沉重的呻吟。他的目光在小七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游福松脸上。

“我昨天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道士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中透着寒意。

“师父,小七她爹是被冤枉的!”游福松鼓起勇气,“那些恶人要抢他们的秘法,还要把小七卖到四马路去!杨师傅是为了救女儿才……”

“闭嘴!”游方道士的拂尘重重敲在楼梯扶手上,木屑飞溅,“人就是人!不管什么理由,沾了人命就是沾了因果!你懂不懂?”

“可是……”

“没有可是!”游方道士一把抓住游福松的衣领,将他拖下楼,“看来我平时对你太仁慈了,让你忘了什么是规矩!”

小七吓得躲在楼梯口,不敢下来。

游方道士将游福松拖到院子里,从墙上取下一粗麻绳。那是平时用来晾晒药材的绳子,现在却成了刑具。

“跪下!”道士喝道。

游福松咬着牙,跪在青石板上。雨水还没完全透,石板冰凉刺骨。

游方道士将麻绳的一端系在院中的老槐树枝上,另一端打了个活结,套在游福松的双手上。然后他用力一拽,游福松的双臂被高高吊起,整个人悬在半空。

“师父!”游福松痛呼一声。

“疼吗?”游方道士冷冷地问。

“疼!”

“疼就对了!这是你自己的选择!选了就要承担后果!如果你现在后悔了,不管这事,我就放了你,也不打你!

“我不后悔!”

“不后悔,行!那就记住什么是因果!”

他从腰间解下一条用来驱赶野兽的鞭子,鞭梢已经磨得发亮。道士举起皮鞭,狠狠抽在游福松的背上。

“啪!”

皮鞭撕裂空气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游福松的蓝布短褂被抽破,一道血痕立刻显现出来。他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

“我教你道术武艺,是让你强身健体、修身养性!” 游方道士一边抽打一边说,“不是让你去管闲事!不是让你去招惹是非!”

“啪!啪!啪!”

一鞭又一鞭,抽在游福松的背上、肩上、腿上。鲜血浸透了破碎的衣衫,滴落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小七从阁楼上冲下来,扑到游方道士脚边,抱住他的腿:“别打了!大叔!求求你别打了!都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了哥哥!”

游方道士低头看了小七一眼,眼神复杂。他停下鞭子,但手依然紧握着鞭柄。

“你叫她什么?”道士问游福松。

游福松抬起头,脸上满是汗水和血水,但眼神依然坚定:“她是我妹妹。”

“妹妹?” 游方道士冷笑,“你哪来的妹妹?你是我捡回来的孤儿!你忘了?”

“我没忘。”游福松的声音有些虚弱,但很清晰,“师父对我的恩情,我一辈子都记得。但师父也教过我,修道之人,当以慈悲为怀,当管人间不平事。如果学了本事却见死不救,那和那些禽兽何异?”

游方道士的脸色变了。他盯着游福松看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好,很好。”道士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既然你如此有主见,那我也不拦你。”

他放下皮鞭,走到槐树下,解开了麻绳。游福松摔在地上,背上的伤口碰到石板,痛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游方道士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游福松,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把这个小女孩送走,从此不再管她的事。你还是我的徒弟,继续在白云观修行。”

“第二,如果你执意要管,那就带着她,离开白云观。从此以后,你我师徒缘尽,你再也不是我游方道人的徒弟。”

游福松挣扎着爬起来,背上的伤口辣地疼。他看向小七,小七正泪眼汪汪地看着他,那双黑葡萄般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期待,还有深深的依赖。

他想起了昨天在码头上,小七递给他螃蟹时的笑容。

他想起了雨夜里,小七蜷缩在废弃木箱后的啜泣。

他想起了阁楼上,小七说 “爹说,能吃是福” 时的认真表情。

这个八岁的小女孩,已经失去了父亲,如果再失去他……

游福松深吸一口气,忍着背上的剧痛,站直了身体。

“师父。” 他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谢谢您这些年的养育之恩,谢谢您教我道术和武艺。但……”

他顿了顿,看向小七,然后转回头,直视游方道士的眼睛:“但我不能不管她。”

游方道士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既然如此,那就走吧。”道士转过身,背对着他们,“从今以后,白云观没有你这个徒弟。我也不再是你师父!你们走吧!”

游福松跪在地上,对着游方道士的背影,磕了三个头。

“师父保重。”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小七身边,牵起她的手。小七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两人转身,向道观的大门走去。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游福松背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走到大门口时,游福松回头看了一眼。

游方道士依然背对着他们,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阳光照在他洗得发白的道袍上,照在他的头发上,那个一向严厉的师父,此刻的背影看起来竟有些佝偻。

游福松的鼻子一酸,但他忍住了眼泪。

他拉着小七的手,跨出了白云观的门槛。

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重的“吱呀”声。那声音,像是某种终结,又像是某种开始。

小七抬头看着他:“哥哥,我们现在去哪?”

游福松看着前方街道上人来人往,黄包车叮当作响,卖报童在吆喝,一切都是那么鲜活,那么真实。

“去找你爹。”他说,“然后,去找我们的路。”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背上的伤口还在疼,前路还充满未知,但游福松的心里,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杨星夜能不能救出来,不知道他和这个小女孩的命运会走向何方。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有了一个妹妹,一个需要他保护、需要他照顾的妹妹。

而他们,都将在这条充满荆棘的路上,一起走下去。

雨后的申城街道,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反射着昏黄的煤气灯光。游福松牵着杨小七的手,两人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拖得很长。

小七的手很凉,像握着一块冰。游福松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夜寒,还是因为即将面对的事情。他握紧了她的手,试图传递一些温暖。

“哥哥,爹……真的能救出来吗?” 小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

游福松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去尝试。师父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有些东西,碰了就得付出代价”。但他已经做出了选择,就没有回头路。

警察署是一栋两层高的红砖建筑,坐落在法租界的边缘。门口挂着两盏煤油灯,灯光在夜风中摇曳,将门牌上的 “巡捕房” 三个字照得忽明忽暗。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巡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警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过往的行人。

游福松深吸一口气,拉着小七走向台阶。

“站住!” 一个巡警拦住了他们,“什么的?”

“我……我们来找署长。”

游福松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关于杨星夜的案子,我们有重要情况要说明。”

巡警上下打量着这对奇怪的组合: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背上还带着鞭痕;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打补丁的花褂子,眼睛又大又黑。

“等着。”巡警转身进了门。

片刻后,他出来了,做了个手势:“署长让你们进去。”

警察署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阴森。走廊很长,墙壁上刷着暗绿色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天花板上吊着几盏电灯,但灯光昏暗,勉强能照亮脚下的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烟草、汗臭、霉味,还有……血腥混合的气味。

游福松的胃一阵翻腾。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握紧小七的手,跟着巡警走向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署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和笑声。巡警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游福松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他穿着笔挺的警服,肩章上的银星在灯光下闪闪发光。脸很圆,下巴堆着两层肉,眼睛很小,但很亮,亮得像两颗嵌在面团里的黑豆。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花生米、酱牛肉、腌黄瓜,还有一瓶白酒。署长手里拿着酒杯,正和对面一个穿绸缎长衫的男人说话。那男人背对着门,看不见脸,但游福松注意到他的手,手指很粗,拳头关节上是凸起厚厚的老茧,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

“署长,人带来了。” 巡警敬了个礼。

署长放下酒杯,眯起眼睛看着游福松和小七。他的目光在小七身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游福松忍不住侧身挡在了小七前面。

“你就是那个……在现场的游福松?”署长的声音很浑厚,带着浓重的广东口音。

“是。”游福松点头,“署长,关于杨星夜的案子,我有重要情况要说明。昨天在弄堂里,是那五个恶人先动手,他们要抢杨师傅的秘法,还要把他女儿卖到四马路去。杨师傅是为了保护女儿才……”

“停停停。” 署长抬手打断了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年轻人,你讲的这些,我都知道。”

游福松愣住了。

“你知道?”

“当然知道。” 署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五个人的底细,我比谁都清楚。青帮的小喽啰,专门在码头一带收保护费,手底下不净的事多了去了。”

“那…… 那为什么还要抓杨师傅?” 游福松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是自卫啊!”

署长笑了,笑得很开心,脸上的肉堆在一起,眼睛几乎看不见了。

“自卫?”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窗边,“年轻人,你太天真了。在这个世道,人就是人,不管什么理由。更何况……”

他转过身,眼神突然变得锐利。

“杨星夜当街了五个人,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我要是不抓他,嚸同上面交代?嚸同老百姓交代?”

游福松的心沉了下去。他意识到,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不过……”署长话锋一转,又露出了笑容,“你来得正好。”

他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摊在桌上。游福松看见上面写着 “杨星夜同党名单”几个字。

“我们正在调查杨星夜的背景,怀疑他背后有一个犯罪团伙。” 署长的手指在文件上敲了敲,“你既然是他的同伙,那就把你知道的都交代出来吧。同党还有谁?老巢在哪里?这些年都了哪些案子?”

游福松的脑子 “嗡” 的一声。

同伙?犯罪团伙?

他猛地看向署长,又看向那个一直背对着他们的绸衫男人。就在这时,那男人缓缓转过身来。

游福松的呼吸停住了。

是那个虬须汉。

昨天在弄堂里,被杨星夜死的五个恶人的头领。可现在,他活生生地坐在那里,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右手食指上的翡翠戒指在灯光下闪着幽绿的光。

“是你……你没死?” 游福松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虬须汉笑了,露出满口黄牙:“死?那么容易就死,我还怎么在申城混?”

他站起身,走到游福松面前。游福松这才看清,他的脖子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绷带,绷带上渗着暗红色的血迹。但除此之外,他看起来完好无损。

“昨天那一刀,差点要了我的命。” 虬须汉摸了摸脖子上的绷带,眼神阴冷,“幸好我命大,杨星夜那一刀,只划破了我的钢片领结。”

署长拍了拍虬须汉的肩膀:“老黑是我的人,在码头一带帮我盯着。昨天那事,本来是想试探试探杨星夜的底细,没想到他下手那么狠。”

游福松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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