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洛川一愣。
“但我没有选择。”游福松说,“李昆仑把功力传给我时,不是我想要!他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我没得选择,只想活着,找到我妹妹,然后……活下去。”
他顿了顿,看向叶逸。
“叶司泉救了我三次,我欠她三条命!只要她有需要,我可以做任何事……”
叶逸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叶洛川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动。
这时,叶逸抬起头,看着父亲。
“爹,李昆仑已经收他为徒,宣布他加入金宗旅门下。”她说,“这件事,除了我没有旁人知道。”
叶洛川的眉头皱了起来。
“但现在……”叶逸深吸一口气,“我想请你,将他纳入水宗门下。”
叶洛川愣住了。
苏婉也愣住了。
小七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叶洛川的声音有些发涩。
“爹常感慨水宗势单。”叶逸说,声音很平静,“我觉得他不是凡人,他能有长生不老的际遇,现在体内有李昆仑的功力,又经历了瀚海洗髓阵的淬炼,若能入我水宗,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叶洛川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女儿,目光复杂。然后转向游福松,上下打量。
“李昆仑选的徒弟……”他喃喃道,“倒是有趣。”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正色:
“逸纱,你曾心系李昆仑,蹉跎四十年。为父从未涉,是因你守得住分寸——”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还是处子之身。”
叶逸的脸腾地红了。
红得像火烧。
“爹!”她脱口而出,声音发颤。
小七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成“O”型。
叶洛川没有理她,转向游福松。
“仙门重伦常。”他说,“如今你二人在阵中已有肌肤之亲,众目所见。若要入我水宗,唯有两条路——”
他竖起一手指:
“其一,做我上门女婿,名正言顺。”
又竖起第二:
“其二,终身不见我女儿,也不准做任何对我水宗不利之事。此事一笔勾销。”
叶逸的脸更红了,红得像要滴血。她低着头,指尖死死攥着裙摆,微微颤动。
游福松愣住了。
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这……这……”他结结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七终于反应过来。
她腾地跳起来,比刚才摔杯子时还激动:
“什么上门女婿!”她指着叶洛川,“你女儿多大了?快两百岁了吧!还想老牛吃嫩草!”
叶逸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然后转身,快步离开。
背影仓皇。
“叶司泉……叶小姐……”游福松想喊住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该追吗?
追上去说什么?
他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宴客厅里,一片尴尬的沉默。
小七也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缩了缩脖子,躲到游福松身后。
叶洛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看不出喜怒。
苏婉叹了口气,起身追了出去。
夜深了。
游福松坐在客房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水宗的夜很静,只有远处瀑布传来的隐隐水声。
门被轻轻敲响。
“谁?”
“是我,苏婉。”苏婉的声音。
游福松连忙起身开门。
苏婉站在门外,披着一件素色披风,脸上带着淡淡的疲惫。
“苏前辈……”游福松不知该如何称呼。
苏婉摆摆手,走进屋里。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游福松,目光慈祥。
“逸纱那孩子……”她开口,声音很轻,“小时候很爱笑的。”
游福松静静地听着。
“她七岁筑基,十三岁凝晶,三十岁擢升司泉使。”苏婉说,眼里带着回忆的光,“水宗立派三千年,她是最年轻的司泉使。”
游福松心中震动。
他知道叶逸厉害,但没想到厉害成这样。
“当年李昆仑誉满仙门,多少女修倾心。”苏婉继续说,“他只选了她。”
她顿了顿,看着游福松:“不是她高攀,是他幸得她青睐。”
游福松点点头。
“可李昆仑走了。”苏婉的声音低下去,“一走四十年。没有解释,没有告别,就这么消失了。”
“逸纱这四十年,活在他一个人的影子里。她总在找他,等他,恨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口枯井。”
苏婉看着游福松。
“我险些忘了,我的女儿,本是仙门明珠,现在依旧冰清玉洁,不曾蒙尘。”
游福松沉默。
苏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我看得出来,她倾心予你!你若要报她的救命之恩,便给她一个留在你身边的理由。”她说,“不是可怜她,是敬她、重她、不负她。”
游福松抬起头,看着她。
“前辈,我……”
“我不你。”苏婉摆摆手,“只是告诉你这些。”
她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过头:“对了,明来我修行室。既然你愿为水宗效力,我亲自传你心法。”
门关上了。
游福松站在窗前,看着月亮,久久没有动。
第二天,苏婉的修行室。
这是一间不大的静室,四壁镶着琉璃,室内明亮通透。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古籍玉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苏婉让游福松盘膝而坐。
“闭目。”她说,“以‘念’沟通水脉。不要用口诀,不要刻意引导,只需感受。”
游福松依言闭目。
静下心,放松身体,什么都不想。
然后,他感觉到了水。
不是外面的水,是体内的水。血液的流动,津液的润泽,每一个细胞里的水分……它们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在他体内缓缓流淌。
他顺着那些溪流,沉下去,沉下去……
呼吸停了。
心跳慢了。
整个人像是融入了水中,无边无际,无始无终。
苏婉瞪大了眼睛。
胎息定境!
这是水宗弟子苦修数十年才能进入的境界,他一个从未修炼过的凡人,竟然……
“你……”她的声音发颤,“你修过水宗功法?”
游福松睁开眼睛,有些茫然。
“没有啊。”
“那你怎么会胎息?”
游福松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些事。
少年时,白云观里,游方道人复一地他潜水、憋气、在寒潭中打坐。他那时不明白为什么,只知道照做。
“是师父教的。”他轻声说,“他给我取名‘福松’,教我识水性、耐严寒,却从不言来历。”
苏婉愣住了。
师父?水宗的高人?
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墙边。
那里挂着一排排琉璃镜,每一面镜子里,都嵌着一张留影玉简。那是历代水宗先贤的遗像,供后人瞻仰。
“你来看看。”她说。
游福松走过去,一一看过。
那些面孔或威严,或慈祥,或清癯,或刚毅……都是他不认识的人。
他走到角落里。
一张褪色的旧影,静静地嵌在那里。
中年道人,布衣芒鞋,眉眼温和。他站在山门前,微微笑着,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亲切。
游福松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这是……”
他的手在发抖。
“是我师父。”他的声音发颤,“是我师父!”
苏婉循声望去。
她看见那张旧影,看见那个熟悉的面孔——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祖父。”
她喃喃道。
那是苏一亭。
水宗上上任恒道,她的祖父,七十年前云游失踪,门谱上载着“仙逝”二字。
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
苏婉的眼泪夺眶而出。
“祖父他……还活着?他在何处?”她抓住游福松的手臂,声音发颤。
游福松摇头。
“申城一别,我再未见过师父。”
苏婉松开手,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看着祖父的遗像,看着他温和的笑容,想起小时候他抱着自己,在瀑布边玩耍……
“祖父……”
她跪下来,对着那张旧影,重重磕了三个头。
良久,她站起身,擦眼泪。
然后她转向游福松,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祖父之徒,当为我师叔。”她说,“先前不知,多有怠慢,请师叔恕罪。”
游福松愣住了。
“前辈,这……这怎么使得……”
“使得。”苏婉说,“仙门辈分,不可乱。”
她回头,冲门外喊了一声:
“逸纱,进来。”
门开了。
叶逸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眶微红,不知在外面站了多久。
她走进来,看见母亲对游福松行礼,愣住了。
苏婉看着她:“逸纱,还不见过师叔祖?”
叶逸的脑子“嗡”的一声。
师叔祖?
游福松?
那个她一路胁迫、视作“遗物”的凡人青年?
她的嘴唇动了动,半晌,终于低声道:
“……叶逸,见过师叔祖。”
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游福松手足无措:“不、不必……叶司泉,你救过我,我……”
“噗!哈哈哈哈——”
一阵爆笑从门口传来。
小七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过来,趴在门框上,目睹了全程。她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叶阿姨!你之前是不是还想嫁给他?”她指着叶逸,笑得直不起腰,“现在可好!你嫁他就是欺师灭祖!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叶逸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她狠狠瞪了小七一眼,转身想走。
小七追上去拉住她:“叶阿姨别走啊!生啥气,咱们商量商量,你叫我哥师叔祖,那你该叫我什么?师姑?”
“滚……”
叶逸没好气地低声道。
小七笑得更大声了。
苏婉无奈地摇摇头。
游福松站在琉璃墙前,看着师父的旧影,感慨万千。
师父,原来您是水宗的人。
原来您一直在教我的是水宗道法。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那张旧影。
“师父……”他喃喃道,“您在哪?”
“师叔祖,您能把申城往事详细说说吗?”
苏婉投来殷切又期许的目光。
“对,哥,你快说说,把咱俩的故事也告诉她们!”小七来兴致了。
“说说吧,我也想知道……”叶逸走了回来,坐在母亲身边,望着游福松。
游福松点点头,思绪回到十六岁那年。
游福松发现自己站在浦江码头一片空地上,四周是穿着粗布短褂的苦工,挽着发髻的旗袍女人,还有光着屁股在泥地里打滚玩耍的小孩。
他走两步,往码头剃头匠挂在断墙上的破镜子里看。
破镜子里映出的是一百年前的自己……
蓝布短褂,黑布鞋,手里拎着个藤编食盒,不是外卖保温箱。
食盒里飘出酱骨头的香味,这味道他太熟悉了,和小七最爱吃的那家老字号一模一样。
随着一声锣响……
“让开让开!杨师傅的好戏要开场了!”
人群动起来。游福松被挤到一边,看见空地中央站着一个瘦高男人。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划到嘴角,像条蜈蚣趴在脸上。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各位爷们儿,今儿个杨星夜给大伙儿开开眼!”
人群围成一个圈,十六岁的游福松也挤进去。
男人声音沙哑,面前摆放着一个大箩筐,他揭开箩筐盖,朗声道:“让大伙儿瞧瞧,什么是真正的通天索!”
话音未落,他的手腕一抖,手中多了短箫,他随即吹了起来,箫声高亮又带着些许神秘。
怪事发生了。
观众眼看着一手腕口粗的麻绳从箩筐里晃晃悠悠的升起来。
像眼镜蛇头一样。
原本软绵绵的绳子变得硬邦邦,笔直慢慢升向天空,越升越高……
观众们惊奇得嘴都合不拢,更多“啧啧”的赞叹声此起彼伏。
绳索越升越高,顶端钻进铅灰色的云层里,绷得笔直笔直的,真像通天的旗杆。
人群里爆出一阵喧哗:“这绳索要上天?”
杨星夜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有请我杨星夜的女儿——杨小七!”
从人群后头钻出个小姑娘。
约莫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打补丁的花褂子,赤着脚,脚丫子上沾着黄泥。她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眼神却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游福松的心脏猛地一抽。
小七!正是那个隐藏在他记忆深处快一百年的妹妹。
“爹。” 小姑娘的声音很轻。
“上去,” 杨星夜拍了拍她的头,“给爷们儿摘点稀罕物下来。”
小姑娘二话不说,抱住麻绳就往上爬。她的动作很熟练,小小的身子像只猴子,三下两下就爬了老高。底下的人仰着脖子看,鸦雀无声。
她爬得飞快,像只小猴子,眨眼就钻进云里。
人群仰着头,张着嘴,等着。
过了大概半炷香的工夫,云层里突然掉下来一个东西,“啪”地砸在地上。
是只螃蟹。
活的。还在地上横着爬。
人群炸了锅。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螃蟹像下雨一样从云里往下掉,噼里啪啦砸了一地。大的小的,青的红的,有的是熟的,还在冒热气。
游福松看呆了。
他从小见过变戏法的,没见过这么变的。那小女孩钻到云里去,云上面是什么?怎么会有螃蟹?
那个叫杨星夜的中年男人一边笑呵呵地捡螃蟹,一边往四周撒:“见者有份!见者有份!”
人群哄抢,场面乱成一锅粥。
混乱中,游福松感觉到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角。
他低头,是那个小女孩。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绳子上滑下来了,仰着脸冲他笑,手里举着两只最大的螃蟹,一只红的,一只青的。
“给你。”她说。
游福松愣住:“……给我?”
“我跟你换你的那个,”小女孩眨眨眼,指着游福松手上篮子里的酱骨头,“好香啊,你换吗?”
游福松猛然想起,酱骨头是给白云观的师父买的。
“不换也没事,这个给你!”
小女孩将螃蟹塞给游福松,游福松接过螃蟹,想说声谢谢,小女孩已经跑回她爹身边去了。
那天傍晚,游福松跟着那对父女,走过三条街,拐进一条弄堂。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跟。就是觉得……想再多看一眼那个眼睛亮晶晶的小女孩,看看她住在哪,再买个酱骨头给她送去。
弄堂里,五个穿短打的汉子堵住了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