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40

叶洛川一愣。

“但我没有选择。”游福松说,“李昆仑把功力传给我时,不是我想要!他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我没得选择,只想活着,找到我妹妹,然后……活下去。”

他顿了顿,看向叶逸。

“叶司泉救了我三次,我欠她三条命!只要她有需要,我可以做任何事……”

叶逸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叶洛川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动。

这时,叶逸抬起头,看着父亲。

“爹,李昆仑已经收他为徒,宣布他加入金宗旅门下。”她说,“这件事,除了我没有旁人知道。”

叶洛川的眉头皱了起来。

“但现在……”叶逸深吸一口气,“我想请你,将他纳入水宗门下。”

叶洛川愣住了。

苏婉也愣住了。

小七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叶洛川的声音有些发涩。

“爹常感慨水宗势单。”叶逸说,声音很平静,“我觉得他不是凡人,他能有长生不老的际遇,现在体内有李昆仑的功力,又经历了瀚海洗髓阵的淬炼,若能入我水宗,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叶洛川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女儿,目光复杂。然后转向游福松,上下打量。

“李昆仑选的徒弟……”他喃喃道,“倒是有趣。”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正色:

“逸纱,你曾心系李昆仑,蹉跎四十年。为父从未涉,是因你守得住分寸——”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还是处子之身。”

叶逸的脸腾地红了。

红得像火烧。

“爹!”她脱口而出,声音发颤。

小七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成“O”型。

叶洛川没有理她,转向游福松。

“仙门重伦常。”他说,“如今你二人在阵中已有肌肤之亲,众目所见。若要入我水宗,唯有两条路——”

他竖起一手指:

“其一,做我上门女婿,名正言顺。”

又竖起第二:

“其二,终身不见我女儿,也不准做任何对我水宗不利之事。此事一笔勾销。”

叶逸的脸更红了,红得像要滴血。她低着头,指尖死死攥着裙摆,微微颤动。

游福松愣住了。

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这……这……”他结结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七终于反应过来。

她腾地跳起来,比刚才摔杯子时还激动:

“什么上门女婿!”她指着叶洛川,“你女儿多大了?快两百岁了吧!还想老牛吃嫩草!”

叶逸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然后转身,快步离开。

背影仓皇。

“叶司泉……叶小姐……”游福松想喊住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该追吗?

追上去说什么?

他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宴客厅里,一片尴尬的沉默。

小七也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缩了缩脖子,躲到游福松身后。

叶洛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看不出喜怒。

苏婉叹了口气,起身追了出去。

夜深了。

游福松坐在客房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水宗的夜很静,只有远处瀑布传来的隐隐水声。

门被轻轻敲响。

“谁?”

“是我,苏婉。”苏婉的声音。

游福松连忙起身开门。

苏婉站在门外,披着一件素色披风,脸上带着淡淡的疲惫。

“苏前辈……”游福松不知该如何称呼。

苏婉摆摆手,走进屋里。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游福松,目光慈祥。

“逸纱那孩子……”她开口,声音很轻,“小时候很爱笑的。”

游福松静静地听着。

“她七岁筑基,十三岁凝晶,三十岁擢升司泉使。”苏婉说,眼里带着回忆的光,“水宗立派三千年,她是最年轻的司泉使。”

游福松心中震动。

他知道叶逸厉害,但没想到厉害成这样。

“当年李昆仑誉满仙门,多少女修倾心。”苏婉继续说,“他只选了她。”

她顿了顿,看着游福松:“不是她高攀,是他幸得她青睐。”

游福松点点头。

“可李昆仑走了。”苏婉的声音低下去,“一走四十年。没有解释,没有告别,就这么消失了。”

“逸纱这四十年,活在他一个人的影子里。她总在找他,等他,恨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口枯井。”

苏婉看着游福松。

“我险些忘了,我的女儿,本是仙门明珠,现在依旧冰清玉洁,不曾蒙尘。”

游福松沉默。

苏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我看得出来,她倾心予你!你若要报她的救命之恩,便给她一个留在你身边的理由。”她说,“不是可怜她,是敬她、重她、不负她。”

游福松抬起头,看着她。

“前辈,我……”

“我不你。”苏婉摆摆手,“只是告诉你这些。”

她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过头:“对了,明来我修行室。既然你愿为水宗效力,我亲自传你心法。”

门关上了。

游福松站在窗前,看着月亮,久久没有动。

第二天,苏婉的修行室。

这是一间不大的静室,四壁镶着琉璃,室内明亮通透。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古籍玉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苏婉让游福松盘膝而坐。

“闭目。”她说,“以‘念’沟通水脉。不要用口诀,不要刻意引导,只需感受。”

游福松依言闭目。

静下心,放松身体,什么都不想。

然后,他感觉到了水。

不是外面的水,是体内的水。血液的流动,津液的润泽,每一个细胞里的水分……它们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在他体内缓缓流淌。

他顺着那些溪流,沉下去,沉下去……

呼吸停了。

心跳慢了。

整个人像是融入了水中,无边无际,无始无终。

苏婉瞪大了眼睛。

胎息定境!

这是水宗弟子苦修数十年才能进入的境界,他一个从未修炼过的凡人,竟然……

“你……”她的声音发颤,“你修过水宗功法?”

游福松睁开眼睛,有些茫然。

“没有啊。”

“那你怎么会胎息?”

游福松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些事。

少年时,白云观里,游方道人复一地他潜水、憋气、在寒潭中打坐。他那时不明白为什么,只知道照做。

“是师父教的。”他轻声说,“他给我取名‘福松’,教我识水性、耐严寒,却从不言来历。”

苏婉愣住了。

师父?水宗的高人?

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墙边。

那里挂着一排排琉璃镜,每一面镜子里,都嵌着一张留影玉简。那是历代水宗先贤的遗像,供后人瞻仰。

“你来看看。”她说。

游福松走过去,一一看过。

那些面孔或威严,或慈祥,或清癯,或刚毅……都是他不认识的人。

他走到角落里。

一张褪色的旧影,静静地嵌在那里。

中年道人,布衣芒鞋,眉眼温和。他站在山门前,微微笑着,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亲切。

游福松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这是……”

他的手在发抖。

“是我师父。”他的声音发颤,“是我师父!”

苏婉循声望去。

她看见那张旧影,看见那个熟悉的面孔——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祖父。”

她喃喃道。

那是苏一亭。

水宗上上任恒道,她的祖父,七十年前云游失踪,门谱上载着“仙逝”二字。

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

苏婉的眼泪夺眶而出。

“祖父他……还活着?他在何处?”她抓住游福松的手臂,声音发颤。

游福松摇头。

“申城一别,我再未见过师父。”

苏婉松开手,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看着祖父的遗像,看着他温和的笑容,想起小时候他抱着自己,在瀑布边玩耍……

“祖父……”

她跪下来,对着那张旧影,重重磕了三个头。

良久,她站起身,擦眼泪。

然后她转向游福松,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祖父之徒,当为我师叔。”她说,“先前不知,多有怠慢,请师叔恕罪。”

游福松愣住了。

“前辈,这……这怎么使得……”

“使得。”苏婉说,“仙门辈分,不可乱。”

她回头,冲门外喊了一声:

“逸纱,进来。”

门开了。

叶逸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眶微红,不知在外面站了多久。

她走进来,看见母亲对游福松行礼,愣住了。

苏婉看着她:“逸纱,还不见过师叔祖?”

叶逸的脑子“嗡”的一声。

师叔祖?

游福松?

那个她一路胁迫、视作“遗物”的凡人青年?

她的嘴唇动了动,半晌,终于低声道:

“……叶逸,见过师叔祖。”

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游福松手足无措:“不、不必……叶司泉,你救过我,我……”

“噗!哈哈哈哈——”

一阵爆笑从门口传来。

小七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过来,趴在门框上,目睹了全程。她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叶阿姨!你之前是不是还想嫁给他?”她指着叶逸,笑得直不起腰,“现在可好!你嫁他就是欺师灭祖!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叶逸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她狠狠瞪了小七一眼,转身想走。

小七追上去拉住她:“叶阿姨别走啊!生啥气,咱们商量商量,你叫我哥师叔祖,那你该叫我什么?师姑?”

“滚……”

叶逸没好气地低声道。

小七笑得更大声了。

苏婉无奈地摇摇头。

游福松站在琉璃墙前,看着师父的旧影,感慨万千。

师父,原来您是水宗的人。

原来您一直在教我的是水宗道法。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那张旧影。

“师父……”他喃喃道,“您在哪?”

“师叔祖,您能把申城往事详细说说吗?”

苏婉投来殷切又期许的目光。

“对,哥,你快说说,把咱俩的故事也告诉她们!”小七来兴致了。

“说说吧,我也想知道……”叶逸走了回来,坐在母亲身边,望着游福松。

游福松点点头,思绪回到十六岁那年。

游福松发现自己站在浦江码头一片空地上,四周是穿着粗布短褂的苦工,挽着发髻的旗袍女人,还有光着屁股在泥地里打滚玩耍的小孩。

他走两步,往码头剃头匠挂在断墙上的破镜子里看。

破镜子里映出的是一百年前的自己……

蓝布短褂,黑布鞋,手里拎着个藤编食盒,不是外卖保温箱。

食盒里飘出酱骨头的香味,这味道他太熟悉了,和小七最爱吃的那家老字号一模一样。

随着一声锣响……

“让开让开!杨师傅的好戏要开场了!”

人群动起来。游福松被挤到一边,看见空地中央站着一个瘦高男人。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划到嘴角,像条蜈蚣趴在脸上。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各位爷们儿,今儿个杨星夜给大伙儿开开眼!”

人群围成一个圈,十六岁的游福松也挤进去。

男人声音沙哑,面前摆放着一个大箩筐,他揭开箩筐盖,朗声道:“让大伙儿瞧瞧,什么是真正的通天索!”

话音未落,他的手腕一抖,手中多了短箫,他随即吹了起来,箫声高亮又带着些许神秘。

怪事发生了。

观众眼看着一手腕口粗的麻绳从箩筐里晃晃悠悠的升起来。

像眼镜蛇头一样。

原本软绵绵的绳子变得硬邦邦,笔直慢慢升向天空,越升越高……

观众们惊奇得嘴都合不拢,更多“啧啧”的赞叹声此起彼伏。

绳索越升越高,顶端钻进铅灰色的云层里,绷得笔直笔直的,真像通天的旗杆。

人群里爆出一阵喧哗:“这绳索要上天?”

杨星夜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有请我杨星夜的女儿——杨小七!”

从人群后头钻出个小姑娘。

约莫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打补丁的花褂子,赤着脚,脚丫子上沾着黄泥。她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眼神却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游福松的心脏猛地一抽。

小七!正是那个隐藏在他记忆深处快一百年的妹妹。

“爹。” 小姑娘的声音很轻。

“上去,” 杨星夜拍了拍她的头,“给爷们儿摘点稀罕物下来。”

小姑娘二话不说,抱住麻绳就往上爬。她的动作很熟练,小小的身子像只猴子,三下两下就爬了老高。底下的人仰着脖子看,鸦雀无声。

她爬得飞快,像只小猴子,眨眼就钻进云里。

人群仰着头,张着嘴,等着。

过了大概半炷香的工夫,云层里突然掉下来一个东西,“啪”地砸在地上。

是只螃蟹。

活的。还在地上横着爬。

人群炸了锅。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螃蟹像下雨一样从云里往下掉,噼里啪啦砸了一地。大的小的,青的红的,有的是熟的,还在冒热气。

游福松看呆了。

他从小见过变戏法的,没见过这么变的。那小女孩钻到云里去,云上面是什么?怎么会有螃蟹?

那个叫杨星夜的中年男人一边笑呵呵地捡螃蟹,一边往四周撒:“见者有份!见者有份!”

人群哄抢,场面乱成一锅粥。

混乱中,游福松感觉到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角。

他低头,是那个小女孩。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绳子上滑下来了,仰着脸冲他笑,手里举着两只最大的螃蟹,一只红的,一只青的。

“给你。”她说。

游福松愣住:“……给我?”

“我跟你换你的那个,”小女孩眨眨眼,指着游福松手上篮子里的酱骨头,“好香啊,你换吗?”

游福松猛然想起,酱骨头是给白云观的师父买的。

“不换也没事,这个给你!”

小女孩将螃蟹塞给游福松,游福松接过螃蟹,想说声谢谢,小女孩已经跑回她爹身边去了。

那天傍晚,游福松跟着那对父女,走过三条街,拐进一条弄堂。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跟。就是觉得……想再多看一眼那个眼睛亮晶晶的小女孩,看看她住在哪,再买个酱骨头给她送去。

弄堂里,五个穿短打的汉子堵住了去路。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