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是个虎背熊腰的虬须粗犷汉子,他手里耍着把匕首,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杨大师,生意不错啊。” 虬须汉用匕首挑开箩筐盖布,露出里头那卷麻绳,“这通天索的玩意儿,借弟兄们玩玩?”
杨星夜把女儿护在身后,赔着笑脸:“几位爷,这就是个戏法,不值钱的……”
“少他妈废话!” 虬须汉一脚踹翻箩筐,“要么交出通天索的秘法,要么?” 他眼睛瞟向杨小七,“把你闺女卖到四马路去,还能换几个大洋。”
游福松躲在垃圾箱后头,心脏狂跳。他看见杨星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看见他的手在袖子里动了动,看见他的眼神变了!
从卑微的卖艺人,变成了某种……更危险的东西。
虬须汉不耐烦了,粗黑手掌朝杨小七抓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
就在那一瞬间,杨星夜动了,女儿小七是他的底线,触及底线,任何回答都是多余。
杨星夜的动作快得看不清。
游福松只看见一道青光从他袖子里射出,青色的,像翡翠,更像深夜的磷火。青光在空中划出五道弧线,每道弧线都精准地切过一个人的脖子。
“噗嗤——噗嗤——噗嗤——”
声音很轻,像撕开浸水的宣纸。
五个汉子几乎同时倒下,脖颈处喷出红色的血,在青砖地上漫开,像打翻的红颜料。
一阵浓重的血腥味袭来,游福松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鲜血飞溅的人现场,他的腿已经软了,但脚底却似粘了胶本提不动。
“呜——呜——”
警哨响了。一队巡警举着枪冲进弄堂,枪口齐刷刷对准杨星夜。
“放下凶器!举手!”
杨星夜扔掉了手里的东西,双手高举。
那是把短刃,刃身是青色的,像玉,刃上还沾着血。他举起双手,眼神却看向女儿藏身的地方。
几名警察将杨星夜双手反扭,用手铐铐上。
游福松突然觉得袖子被扯了扯。
低头一看,杨小七不知什么时候钻到了他身边。小姑娘的手冰凉冰凉的,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另一只手紧握着拨浪鼓。
她在发抖,可眼神很平静,就像早已习惯这样的惊悸场面,安静得不像个八岁的孩子。
“你……”游福松话没说完,警察已经围了上来。
油灯的光照在脸上,刺得眼睛疼。巡警队长是个胖子,脸上油光光的,眼神狐疑地在游福松和杨小七之间来回扫。
“这小姑娘是谁?”
游福松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我,我妹妹!我们正要回家……”
“兄妹?”队长蹲下来,盯着杨小七看,“长得不太像啊。”
杨小七突然抱住了游福松,把脸埋在他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我和妹妹正要回家,就……”
“行了行了,赶紧走!” 队长不耐烦地挥手,“别在这儿碍事!”
游福松拉着杨小七就跑。跑出弄堂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杨星夜戴着手铐,正被押上了警车。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杨星夜冲他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
游福松似乎看懂了,那是对他的托付。
雨开始下了。
不是台风天那种暴雨,是江南特有的绵绵细雨,像雾,像纱,把整个申城笼在一片朦胧里。
游福松带着杨小七回到白云观时,天已经全黑了。
破道观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粥香。
大米粥,熬得稠稠的,混着腌萝卜的咸味。
“福松回来了?” 游方道人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带着嘶哑,“灶上热着粥,自己盛……”
话没说完,一位中年道士掀帘子出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但精气神十足,脸上微微泛红,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
他一眼就看见了杨小七。
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这是谁呀?”游方道士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冰。
游福松扑通跪下了。竹筒倒豆子似的把经过说了一遍,从码头表演到弄堂血案,从警察抓人到自己救下小女孩,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师父,求您救救她爹吧!是那些恶人先动手的!杨师傅是为了救女儿才……”
“闭嘴!”游方道士的拂尘重重敲在供桌上,香炉都震得跳了一下,“你长本事了啊?那人能在街上当警察的面了五个人,你当这是儿戏?”
道士走到杨小七面前,弯下腰盯着她看。他的鼻子抽了抽,像在闻什么。
“饿了吧……”游方道士喃喃道,“对不对?”
杨小七不说话,只是把怀里的拨浪鼓抱得更紧了。拨浪鼓上沾着的血迹被雨水冲淡了,像某种神秘的符文。
“这东西,” 游方道士用拂尘柄指了指拨浪鼓,“这凶器是你小女孩能碰的?”
他突然直起身,一把夺过拨浪鼓,抽出鼓柄,鼓柄里竟暗藏一柄锋利的刺刃。
游方道士抓住小姑娘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拎到门口。
“师父!” 游福松扑过去。
“滚出去!”道士一脚踹开门,风雨呼啦啦灌进来,“道观不是收容所!带着你的孽缘,滚!”
杨小七被扔出了门。她在雨里打了个滚,爬起来时,羊角辫散了一个,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可她没哭,只是看了游福松一眼。
那眼神……游福松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八岁孩子的眼神,是绝望又不甘的人才会有的眼神。平静,深邃,带着某种不得不认命的悲哀。
然后她转身,跑进了雨幕里,头也不回。
“小七!” 游福松要追,却被游方道士一把拽住。
道士的手像铁钳一样,让人无法挣扎:“让她去。玩魔术的沾上了人命,缠着因果,你接不住的。”
“可是……”
“没有可是!” 游方道士盯着他的眼睛,“我教你这么多年,还没明白吗?有些东西,碰了就得付出代价。”
供桌上的蜡烛突然 “啪” 地个灯花。
游福松摸了摸眉心,突然不知所措。
窗外雷声隆隆,雨越下越大了。
游方道士松开手,转身走向里屋。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将那拨浪鼓抛给游福松,头也不回地说:
“去追吧。但记住,你要救的不是她,是你自己。”
游福松紧抓着拨浪鼓,愣了一秒,然后冲出门去。
雨幕里,早已不见杨小七的身影。只有青砖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脚印延伸向远方,延伸向警局的方向。
游福松咬了咬牙,顺着脚印追了上去。
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不知道杨星夜是谁,不知道前方的命运到底是什么。但他知道小七这女孩,和自己一样,都是可怜无助且被诅咒的人。
同命相惜……他和她都需要同伴。
雨丝如针,密密地扎在游福松的脸上。他顺着青砖地上的小脚印,在夜色中狂奔。
雨水打湿了他的蓝布短褂,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冰凉刺骨。但他顾不得这些,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那个眼睛亮晶晶的小女孩。
脚印在一条巷子口消失了。
游福松停下脚步,喘着粗气,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巷子深处传来微弱的啜泣声,像受伤的小猫。
“小七?”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啜泣声停了。片刻后,从一堆废弃的木箱后面,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羊角辫已经散开,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上,那双黑葡萄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泪光。
“你……你怎么来了?”杨小七的声音带着鼻音。
游福松走过去,蹲下身,将手中已抽去利刃的拨浪鼓还给小七,又从怀里掏出半块馒头,他掰下一小块,递给小七。
“吃吧。”
小七拿着拨浪鼓犹豫了一下,接过馒头,小口小口地啃着。她的手指很细,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白天表演时沾上的泥土。游福松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
这个八岁的小女孩,刚刚目睹父亲人被捕,现在又孤零零地躲在雨夜里。而他,一个被道士收养的孤儿,能做什么呢?
“你爹……”游福松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问。
“爹说,让我等他。”小七咽下最后一口馒头,声音很平静,“他说,他会回来的。”
游福松沉默了。他知道巡捕房是什么地方,进去的人很少能完好无损地出来。更何况,杨星夜当街了五个人,虽然是为了自卫,但在这个世道……
“你今晚有地方去吗?”他问。
小七摇摇头,抱紧了拨浪鼓,那拨浪鼓的小锤打击到鼓面,沾了水的鼓面发出粘稠般“咚”的一声。游福松注意到,拨浪鼓的手柄上隐约有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跟我来吧。”他站起身,伸出手。
小七抬头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然后伸出冰凉的小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两人在雨夜中穿行,避开巡警的巡逻路线。游福松带着小七绕到白云观的后墙,那里有一处破损的墙洞,是他小时候偷偷溜出去玩的秘密通道。
“从这里进去。”他示意小七先钻。
小七很瘦小,轻易就钻了过去。游福松紧随其后,两人悄无声息地溜进了道观的后院。
雨还在下,道观里一片寂静。游方道士的房间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他打坐的身影。游福松拉着小七,蹑手蹑脚地穿过院子,来到道观西侧的阁楼。
阁楼是存放杂物的地方,平时很少有人上来。木楼梯年久失修,踩上去会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游福松小心翼翼地带着小七爬上楼梯,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阁楼里堆满了旧经书、破损的法器和一些废弃的家具。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月光从屋顶的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别怕,你暂时躲在这里。”游福松低声说,“我去给你拿些吃的和被子。”
小七点点头,紧紧握着拨浪鼓蜷缩在一个角落里。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害怕。
游福松轻手轻脚地下楼,溜进厨房。灶台上还温着一锅粥,他盛了一碗,又拿了两块腌萝卜和一条薄被。回到阁楼时,小七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像只受伤的小兽。
他把被子轻轻盖在小七身上,将粥碗放在一旁。月光下,小七的睡颜很安静,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游福松坐在她身边,看着窗外的雨夜,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孩,为什么会让他如此牵挂?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阳光从阁楼的破洞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游福松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看见小七坐着,直勾勾的望着他,面前的粥碗已经空了,腌萝卜也吃完了。
“你醒了?”游福松睁开眼睛,“感觉怎么样?”
“饿。”小七诚实地说。
游福松苦笑。他自己也饿,那种永远填不满的饥饿感,从小开始就一直伴随着他。但他没想到,这个小女孩也会有同样的感觉。
“我去给你拿早饭。”他站起身,“你待在这里别动,等我回来。”
小七点点头。
游福松溜下楼,厨房里传来游方道士煮粥的声音。他躲在门后,等师父端着粥碗回房后,才悄悄溜进去,盛了两碗粥,又拿了几块饼。
回到阁楼,小七已经等得有些着急了。她接过粥碗和饼,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那样子不像八岁的小女孩,倒像饿了三天的大人。
“慢点吃,别噎着。”游福松说。
小七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米粒:“我爹说,能吃是福。”
游福松心里一动:“你爹…… 他到底是什么人?”
小七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粥碗:“爹是魔术师,但也不是普通的魔术师。他说,我们杨家祖传的通天索,不是戏法,是……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
“另一个世界?”游福松皱眉。
“嗯。”小七点头,“爹说,云层上面有另一个地方,那里有很多好吃的。但只有我们杨家的人,才能通过通天索上去。”
游福松想起了昨天码头上的表演:小七钻进云层,然后螃蟹像下雨一样掉下来。当时他以为是戏法,但现在……
“那你爹现在……”他犹豫着问。
小七的眼神黯淡下来:“爹为了保护我了人,巡捕房不会放过他的。但爹说,他一定会回来找我。所以我要等他。”
游福松看着小七坚定的眼神,心里做出了决定。
“今天,我带你去找巡捕房。” 他说,“我去跟他们说,你爹是自卫,是那些恶人先动手的。也许……也许他们能网开一面。”
小七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
“真的。”游福松点头,“但你要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有信心。”
小七用力点头。
两人吃完早饭,游福松帮小七整理了一下衣服,重新扎好羊角辫。然后他拉着小七的手,准备偷偷溜出道观。
然而,就在他们走到楼梯口时,一个冰冷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