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这些北凉精锐的目标就是先生!
等骑兵冲上来,先生本躲不掉。
这次,先生难道真的要……
桑桑猛地打了个激灵,脸色刷地白了:“不行!先生……先生不能出事!”她咬紧牙关,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涌上来,转身就往嘉云峰后山的方向狂奔。
那座后山的石壁上藏着个隐秘的山洞,李玄就在里头闭关。这地方,全天下只有桑桑一个人知道。
平里她光是抬眼望一下那陡峭的崖壁,小腿肚子就直打颤。
可这会儿,她一声不吭地伸出手,死命抠住岩石缝隙,拼了命往上攀。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带先生跑!
桑桑本不敢去想,要是这世上没了先生,她还有什么活头。
嘉云峰后山,山洞里,李玄正埋头看一卷古籍,目光专注得连眼皮都不抬。
“先生……”洞口忽然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喊叫。
“是桑桑啊。你先在外头等着,别吵我看书。”李玄头都没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手上的书已经翻到最后几页,眼看就要读完了。
只要读完这最后一卷,完成系统的头一个任务,他就能直接破境,成为张扶摇之后八百年里头一个儒家圣人!
他当然知道,褚录山的什么大雪龙骑,已经到嘉云书院门口了。
可那又怎样?等他成了儒圣,不管是大雪龙骑还是褚录山,全都不值一提。
“先生……北凉的精锐,大雪龙骑到了,他们要……他们要来先生!”桑桑拼命压住嗓子里的哆嗦,断断续续把话说完。
“嗯,让他们来就是了。”李玄随口应了一声,手上又翻过一页书。
那语气,就跟在说晚上吃什么饭一样随便。
桑桑愣在原地,声音发颤:“先生,桑桑……桑桑怕。”李玄顿了一下,还是轻声说了句:“那你就先下山吧,后山有条小路,你认得——”“不!”桑桑猛地吼出来,硬生生截断了他的话。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淌:“桑桑不是怕自己死!桑桑是怕先生死!”她狠狠擦了一把泪,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就算要死,桑桑也要跟先生死在一块儿!”说完这话,她一转身,大步走出洞口,就那么直直地在洞口坐下来。
这一瞬间,桑桑心里突然一下子松快了。
之前的那些害怕、担心,全都没影了。
和先生死在一起……
仔细咂摸咂摸,好像也挺好的。
她心里忽然安静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山洞里头,李玄慢慢放下手里的书卷,脸色有些复杂,盯着洞口那个背对自己的小小身影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头,往东方瞅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那里是大唐的地界。
天可汗,这一手借刀人的计策,玩得可真够漂亮的。
温华单手抡着柴刀,费了半天劲削出一把木剑。嘴里还念叨着家乡规矩:“借人钱财,借十两还十二三两才叫讲究。吃了先生那么多顿饭,总得先给点利息才对路。”地面震动越来越大,铁蹄声几乎要炸穿耳膜。那把刚削好的木剑在脚边抖个不停。
三千雪白铁骑已经冲过大半座山峰,离山顶只差一口气的距离。
褚录山站在马背上,望了望四周。这地方他来过。当初围剿龙虎山那会儿,顺道把这嘉云峰也给收拾了。山上那帮穷书生没一个好东西,整天不正事,就知道骂完朝廷骂他义父。
当时他带着人冲上山,把嘉云书院了个精光。
眼下又要跟这地方打交道。他咧嘴笑了一下,既然上次把书生都宰净了,那这次了李玄之后,脆连整座山峰一块烧了得了。
三千骑终于冲到了峰顶。
出现在褚录山面前的是一座破破烂烂的书院。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一条腿跛着,一条胳膊空荡荡的袖管,腰间别着一把木头剑。
三千匹白马全副铁甲,气腾腾,连山顶的云都给冲散了。白马步调一致,慢慢近。马蹄声整齐划一,像重锤一下下砸在石板上。
李玄坐在屋里,冷冷吐出几个字:“北凉参差百万户,三千大雪龙骑上龙虎。我倒要看看,你们敢不敢让这三千铁骑家家挂白布。”他把书翻过一页:“这场局,既然你们选了怎么开场,那就让我来收这个尾。”嘉云峰上,往里那些虫叫鸟鸣全没了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意。
那股气势压得人口发闷,呼吸都变得艰难。
换成普通人站在这儿,两条腿早就软得跟面条似的,站都站不稳。
可那个少了条胳膊、走路还一瘸一拐的男人,硬是拖着残躯,一步步朝着三千大雪龙骑迎上去,朝着褚录山的方向走过去。
“站住,别往前了。”温华的声音不大,但却透着一股认真劲儿。
他腰间挂着一把木剑,整个人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
就那么死死地挡在那里,挡在那支让整个天下都变脸的大雪龙骑面前。
嘉云峰顶。
温华,断了一条胳膊,瘸了一条腿,腰里别着木剑,一个人站在三千大雪龙骑冲锋的路上。
暗处早有人盯着这边在看。
远处断崖上空,轩辕景城点了点头:“这小子倒是有点儒门前辈说的‘哪怕对面有千军万马,我也敢上’的架势,今天没准能看到点有意思的事。”轩辕景城这话,摆明了是看好温华。
更准确地说,他不是看好温华,是看好李玄。
当初李玄对付轩辕大磐的时候,那叫一个云淡风轻,随手就给人宰了,给他留下的印象深得很。
这个带木剑的年轻人,铁定是李玄的徒弟。现在李玄闭关了,肯定给这小子留了保命的手段。
弄不好……今天褚录山就要撞上硬茬子了。
想到这儿,轩辕景城反而有点期待了。
旁边的赵皇巢淡淡开口:“这会儿光有气势也没啥用了……不过我听说,现在嘉云峰上住的那个书呆子,可是个专门惹祸的主儿,保不准是哪个大势力的年轻天才……”“他的徒弟,肯定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呵,光是他敢一个人对着三千人站那儿,就比龙虎山那四个废物强!”轩辕景城心里一动。
这位前辈跟自己想一块儿去了。
这人虽然窝在龙虎山后山,可不仅知道李玄的事,对李玄还了解得挺深。
就在这时,大雪龙骑冲锋的势头越来越猛。
轩辕景城看着那黑压压冲过来的骑兵,还是忍不住夸了一句:“好一支大雪龙骑,不愧是天下数得上号的精锐!”“我看就连东边大唐皇帝的玄甲骑,都不一定是大雪龙骑的对手啊!”听到轩辕景城夸大雪龙骑,赵皇巢只是冷冷哼了一声:“徐啸这人,虽然对皇帝老子到底忠不忠心还不知道,不过他带兵的本事,确实有两下子。”与此同时,四大天师跟着褚录山往嘉云峰这边赶来之后,也悄悄摸到了嘉云峰附近藏着。
嘉云峰上,四位天师眼睁睁看着那个缺了条胳膊、瘸着条腿的年轻人,腰里只别了把木剑,就敢挡在三千大雪龙骑面前,心里头都是连连叹气。
赵丹霞低声说道:“这心性倒是难得,可惜今儿个,他的命只能走到这儿了。”赵丹坪憋不住,试探着问:“师兄,要不咱们拉他一把?”话音未落,老天师赵希抟就瞪了过来:“拉?你拿什么拉?怎么拉?那三千大雪龙骑,你去挡?”赵丹坪被噎得说不出话,讪讪闭了嘴。
赵希翼眯起眼睛,盯着山下:“褚录山摆出这么大阵仗,就为了这么个残废小子?不太像啊。”赵希抟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打从当年北凉围了龙虎山之后,这嘉云峰上、书院里的儒门弟子早就死光了……自从那以后,这儿就空着了。”“不过十多年前,好像有人报过,说有个年轻儒生又上了嘉云峰。我当时没当回事儿。难不成那小子是当年书院留下的苗?”掌门赵丹霞喃喃接话:“要是这么说,褚录山再上嘉云峰,倒也能说得通了……可那年轻儒生人呢?难不成早就溜了?”四个天师你一言我一语,心思全落在十五年前上山的那个陌生儒生身上。谁也没再多看温华一眼——在他们看来,一个快要死了的人,不值得费神。
荒峰顶上。
李寒衣和轩辕青锋并肩站着,把嘉云峰上的动静看得清清楚楚。
三千大雪龙骑冲上嘉云峰的时候,轩辕青锋忍不住倒吸一口气:“果然是当年把江湖三十六宗门、十大豪阀扫平的北凉精锐,名不虚传。”紧接着,她就看见那个瘸腿缺胳膊的年轻人,直直挡在骑兵前面,顿时愣住:“这人……想嘛?”李寒衣也瞧见了,摇了摇头:“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她看得明白,那人正是前几天跟自己打赌的残疾汉子,腰里挂的还是把木剑——说螳臂当车,都算抬举他了。
后山,绝壁上的山洞里。
桑桑坐在洞口,感觉整座山都在抖,灰土簌簌地落了她满头。
她使劲咽了口唾沫。
不用说,那些骑兵肯定已经在满山搜捕先生了。留给先生和自己的时间,怕是没多少了。
桑桑心里一阵绝望,可又带着一点点庆幸——好在最后这点功夫,自己没跟先生分开。
嘉云书院门前。
温华那句“来者止步”,毫无悬念地被大雪龙骑的铁蹄声彻底吞没。
褚录山自然也看见了他。
面对扑面而来的铁蹄,他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一个废了的人,想找死,那就送他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