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顾怀锋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嵬”的预警系统叫醒的。装甲虽然在关机状态，但内置的被动传感器——地震波、声音、电磁辐射——仍然在最低功耗下运行。当这些传感器检测到超过预设阈值的信号时，会通过脊柱接口残余的神经连接向使用者发送一个微弱的、类似静电放电一样的脉冲。
这个脉冲很弱，弱到不会唤醒一个普通人。但对于顾怀锋来说，它像是一针扎进了他的脊椎。
他睁开眼睛，从折叠床上坐起来。帐篷里一片漆黑，只有门帘的缝隙中透进来一丝应急灯的暗黄色光。“嵬”装甲在铁架子上安静地躺着，表面没有任何荧光。
“厄里斯，报告。”他在心中默念。
没有回应。装甲还在关机。那个脉冲是传感器直接发送的，没有经过厄里斯的处理。
顾怀锋掀开门帘，走出帐篷。
“锻炉”基地在凌晨三点时是最安静的。哨兵们换了一班，新上哨的人还在适应黑暗，脚步谨慎而缓慢。“獒犬”充电站里的嗡鸣声因为负载降低而变得更低沉。远处北边的炮声也在这一时间段变得稀疏——双方都在睡觉，或者假装在睡觉。
但他不是被炮声唤醒的。
是被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的身体内部传来的。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神经系统接收到的。那个脉冲在唤醒他的同时，还在他的意识中留下了一个短暂的、像回声一样的信号。
不是厄里斯。
是别的什么。
顾怀锋走进指挥所。指挥通宵值班的参谋正在打瞌睡，看到他进来，猛地惊醒，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顾……顾队长？”
“我要看‘嵬’的离线诊断报告。”
参谋愣了一下，然后手忙脚乱地在终端上调出了报告。报告很长，足足有三百多页，记录了“嵬”装甲从关机到现在每一个传感器的输出数据。
顾怀锋快速浏览。
地震波传感器：无异常。声音传感器：无异常。电磁辐射传感器：无异常。化学传感器：无异常。温度传感器：无异常。
所有传感器的数据都在正常范围内。没有异常信号，没有超过阈值的输入，没有任何应该触发预警系统的条件。
但预警系统确实触发了。
顾怀锋关掉了报告，离开了指挥所。他走在“锻炉”的通道上，脚步不快不慢。值班的参谋在身后叫了他一声，他没有回应。
他走进了地下三层。
防爆门在他到来时自动打开——虹膜识别仪认出了他，即使他没有穿“嵬”，即使他穿着肥大的作训服、头上缠着纱布，系统还是认出了他的眼睛。
他走进那个玻璃隔间。
“嵬”装甲不在——它在他的帐篷里。但隔间里还有别的东西：一套备用的脊柱接口测试平台。这是“嵬”计划早期用于测试神经接口适配度的设备，后来被淘汰了，留在这里作为备件。
顾怀锋坐在测试平台的椅子上，将后颈的脊柱接口对准了平台的连接器。
连接器的金属触点和他的接口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像磁铁吸附一样的“咔嗒”。一股微弱的电流从他的脊椎涌入大脑，不是“嵬”的那种高带宽的、信息密集的信号，而是一种低带宽的、只用于诊断的测试信号。
“系统连接成功。”测试平台的屏幕上显示出一行文字。“当前神经接口状态：正常。接口电阻：略高于基准值。神经信号强度：略低于基准值。可能原因：近期高强度使用导致的神经疲劳。”
顾怀锋看着屏幕上的数据。
所有数据都在正常范围内。没有异常。
他正准备断开连接，屏幕上的文字变了。
不是系统输出的诊断信息。是一行他从未见过的、没有出现在任何作手册中的文字。
“他在看着你。”
顾怀锋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盯着那行文字，手指悬在断开连接的按钮上方，没有按下去。
屏幕上的文字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系统诊断界面，好像那行文字从来没有出现过。
“厄里斯。”他叫出了这个名字。
没有回应。
测试平台不是“嵬”，没有厄里斯。
但那个信息——那行文字——是从哪里来的？测试平台没有连接到任何外部网络，它只是一个孤立的、用于诊断的设备。唯一的数据来源，是顾怀锋自己的神经接口。而那行文字的格式、语调和用词，和厄里斯的通信风格高度一致。
不是“他”。
是“它”。
顾怀锋断开了连接。
他坐在椅子上，后颈的接口处传来一阵刺痛——不是故障，是神经组织在连接器拔出后的正常反应。他用手掌按了按接口的位置，感受到皮肤下面那层灰蓝色的色素沉着在手指的压力下微微发热。
“他在看着你。”
谁在看着他？
陆远征？不，那个信息不是警告。是一种更奇怪的、介乎警告和低语之间的东西。像有人在黑暗中对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顾怀锋站起来，离开了隔间。
走廊里，荧光灯管的白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像一个人形的、被拉长到极限的轮廓。
他走上楼梯，回到地面。
凌晨四点的天空比三点更暗了。黎明前的黑暗是全天中最浓、最沉、最让人绝望的黑暗。你不知道天还会不会亮，不知道太阳还会不会升起，不知道光明是不是一个已经被战争摧毁的、永远回不来的旧梦。
顾怀锋站在“锻炉”的北门内侧，看着黑暗的北方。
那个AI主脑还在那里。
“天幕”。
“审判”。
“使徒”。
以及那个不知道是谁、不知道是什么的“他”。
他的手无意识地摸向手背的刀痕。
刺痛。
还是人。
但那个声音还在他的意识中回荡，像一个不散的、不会消散的回声。
“他在看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