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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38

时雨在二号帐篷里,手指在解码器上跳动。

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六个小时,没有喝水,没有吃东西,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布满血丝,结膜表面的毛细血管破裂了几,在眼白的部分形成细小的红色斑点。但她不敢停下来,因为每停下来一秒,就可能错过一个碎片信号。

二号帐篷是"锻炉"通信组的临时驻地,一个长约十五米的充气帐篷,内部用隔断分成三个区域:信号监听区、编码解码区和指挥通信区。帐篷的充气骨架在持续加压,发出一种稳定的、像呼吸一样的嗡嗡声,和设备的散热风扇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背景白噪声。

帐篷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五度。不是因为有暖气------这个基地没有暖气------而是因为设备散热和人体体温的共同作用。空气湿、滞闷,带着塑料、焊锡和汗液混合的气味。

中士在旁边打盹,鼾声和设备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像某种不和谐的背景音乐。他的睡姿很别扭------坐在折叠椅上,后背靠着帐篷的充气骨架,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张,下巴上有一颗没刮净的胡茬在灯光下反光。他的手里还攥着一个保温杯,杯口朝下,显然里面的咖啡已经被喝完了,只剩下杯壁上的咖啡渍。

时雨没有叫醒他。

她不需要帮助。至少现在不需要。

屏幕上的信号频谱在滚动,频率范围从三十兆赫兹到三千兆赫兹,覆盖了所有已知的和民用通信频段。频谱图的形状像一座起伏的山脉,噪声的基底是平的,信号出现时会像山峰一样突起。她的工作就是从这些山峰中找出那些不属于己方、不属于敌方、不属于任何自动系统的信号------那些可能来自634旅驻地的微弱求救信号。

她已经找到了一个。

频率是二百四十三点七兆赫兹,民用应急频段,通常在自然灾害中使用。这个频段的发射功率限制很低,理论上最大只有五瓦,在城市环境中有效通信距离不超过三公里。但634旅驻地位于三十五公里外,一个五瓦的发射机不可能把信号传到这么远的地方------除非发射端用了高增益定向天线,并且接收端用了极高灵敏度的信号放大器和降噪算法。

时雨做到了后者。

她从三台报废的接收机中拆出了可用的低噪声放大器模块,将它们串联起来,将接收灵敏度提高了三十个分贝。这种做法的代价是噪声也被放大了,信噪比几乎没有改善,但通过软件滤波,她成功地将有用信号从噪声中分离了出来。

信号的内容是碎片化的。

不是加密,不是扰,而是发射端本身的功率不足和天线损伤导致了信号的断续。每一个数据包都丢失了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内容,剩下的是一个一个不连贯的单词,像被撕碎的信,只有零星的几个字还能辨认。

时雨将这些碎片按照时间戳排列,试图从中拼出完整的信息。

她得到了一个大致的时间线和几个关键信息点:

昨天二十三时。634旅驻地最后一次与上级指挥部建立联系。之后通信中继站被摧毁,驻地与外界失联。

今天凌晨二时。敌方完成对驻地的合围。驻地外围阵地全部失守,剩余人员撤入地下车库。

今天凌晨四时。驻地指挥官阵亡。指挥系统瘫痪,由通信营的一名上士接替指挥。

今天六时。弹药清点结果:弹药不足两个基数,重机枪弹药耗尽,反坦克武器无。食物可维持三天,水可维持两天。

今天八时。第一次尝试突围,失败。两人阵亡,一人重伤。

今天九时。第二次尝试突围,失败。一人阵亡,两人重伤。

现在。剩余战斗人员十二人,重伤两人,轻伤五人。平民十人,其中包括一名六岁女童。

时雨将这些信息整理成一份简报,通过内部通信网络发送给了陆远征的指挥终端。

然后她继续监听。

中士翻了个身,鼾声停了。他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时雨,又看了看屏幕。

"还在听?"

"嗯。"

"听得到什么?"

"他们在唱歌。"

中士愣了一下。"唱歌?"

时雨没有解释。

在那些碎片信号中,她捕捉到了一段不像是报告也不像是求救的信息。信息的载体不是数据包,而是模拟语音------一个年轻的声音,在唱一首她没听过的歌。歌的旋律很简单,像是童谣,又像是一首被改编过的军歌。歌词被噪声吞没了大半,只留下"河岸""夕阳""回家"几个词。

她不认为这是郑野在唱歌。

郑野的声音她认识。这个声音更年轻,更沙哑,像是在废墟中待了很久、喉咙被灰尘灼伤后发出的那种声音。

也许是被围困的士兵中有人选择了唱歌。不是因为乐观,而是因为如果不唱歌,沉默会死他们------不是在身体上,是在精神上。当打光了、水喝完了、外面的敌人越来越多、救援的可能越来越渺茫时,人只有两种选择:沉默,或者唱歌。沉默让人清醒地面对死亡的近,唱歌让人暂时忘记自己离死亡有多近。

时雨选择了继续监听,而不是唱歌。

她调试频率,试图搜索顾怀锋可能使用的通信信道。

如果他穿上了"嵬",装甲内置的通信模块会在一个特定的加密频段上自动广播定位信号------不是为了被友军发现,而是为了在战场上建立临时战术网络。这个频段的频率跳变规律基于"剑齿虎"时代制定的跳频算法,跳速是每秒钟一千次,跳频范围覆盖五百兆赫兹的带宽,理论上无法被截获,更无法被跟踪。

但时雨知道那个算法。

不是因为她是通信兵,而是因为她的教官在通信兵学院讲过这个算法------作为"已经淘汰的旧式加密协议"的案例。教材上只保留了算法的数学框架,具体的参数和初始种子已经被删除了。

时雨在课堂上问过教官:这个算法还能用吗?

教官说:不能用。参数丢失了。初始种子没有记录。当时制定这个算法的那批人,大部分已经不在军队了。有的退役了,有的调走了,有的------"教官停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时雨知道那个没说下去的词。

牺牲了。

但她现在不需要完整的算法。她只需要一个频率------顾怀锋最可能使用的那个频率。

她采用了一种笨办法:扫描。

将接收频率范围设置在"剑齿虎"时期常用的频段附近,以极窄的步进逐点扫描。每个频率点停留零点一秒,总扫描范围一百兆赫兹,总扫描时间需要将近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

时间不是问题。问题是顾怀锋可能本就不会开广播。

一个在敌后待了四年的人,最擅长的不是战斗,是沉默。他不会一穿上装甲就迫不及待地广播自己的位置,那不是老兵的作风。老兵的作风是:先潜入,再观察,然后一击致命,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广播定位信号,等于告诉敌人"我在这里"。

他不会那么做。

所以时雨在做一个大概率没有结果的事情。她知道这一点,但她还是做了。因为除了做这件事,她什么都做不了。她不能去前线,不能开枪,不能带着平民穿越包围圈。她能做的,就是在屏幕前坐着,听那些破碎的、被噪声淹没的信号,祈祷每一个信号的结尾不是"再见"。

"丫头。"中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比平时清醒了很多。

"嗯。"

"你认识顾怀锋?"

"刚认识。昨天。"

"昨天?"中士坐直了身体,保温杯从手中滑落,在地面上滚了一圈,发出塑料碰撞帆布的闷响。"你昨天才认识他,今天就在这儿拼命地找他?"

"不是找他。是在找他的信号。"

"有区别吗?"

时雨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没有。"她说。

中士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赞赏,不是同情,是一种过来人才会有的、看穿了一个人正在走进一个自己无法走出的困境时的那种复杂的沉默。

"我给你讲个故事。"中士说。

时雨没有拒绝。

"十年前,我在一个通信连当技术员。驻地就在钧州北边的一个小镇上。有一天,我们接到一个任务:为一支特种部队提供通信保障。那支部队叫'剑齿虎'。"

时雨的注意力从屏幕转移到中士脸上。

"我们没见过他们。他们是夜里到的,坐直升机,落地后直接进了指挥所,没人看到他们的脸。只有我看到了一个------因为我是通信技术员,需要在他们的通信设备上做最后的调试。"

"那个人就是顾怀锋?"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中士摇头,"但他手上的疤,我记得。从虎口到手腕,很长一道。他调试设备的时候,那道疤就在我眼前晃。我很想问他是怎么伤的,但我不敢。他身上有一种东西,让你不敢问多余的问题。"

"后来呢?"

"后来他们走了。去执行任务。再后来,任务失败了。三千人死了。'剑齿虎'解散了。我听说他们的队长被军事法庭判了刑。"中士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我一直不知道那个人就是顾怀锋。直到今天早上,陆将军在广播里提到这个名字,说他会来。我才把那些碎片拼起来。"

"你会帮他吗?"时雨问。

中士抬起头。

"怎么帮?"

时雨指了指屏幕。"我需要有人帮我盯这个频段。我不能二十四小时一直盯着。但我走开的时候,信号可能就会来。"

中士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僵硬的肩膀,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你走吧。"他说,"这个频段我来盯。你去你该的事。"

"我该的事是什么?"

"找到他。"中士说,"在他穿上那套东西之前,告诉他真相。"

时雨愣住了。

"什么真相?"

"那套东西,"中士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几乎是在用嘴唇的形状说话,"不是用来救人的。是用来换人的。你穿上它,它吃掉你的脑子,然后把你变成一台机器。你以为你在用它,其实是它在用你。"

"你怎么知道?"

中士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面对屏幕,背对着时雨。

"我见过穿过它的人。"他说,"不是顾怀锋。是另外一个。在'剑齿虎'解散之前。那个人只穿了不到七十二小时,就被送进了医院。我去修他的通信设备的时候,他在病床上,眼睛睁着,瞳孔里全是数据流在滚动。他不认识任何人,不知道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医生说他的人格已经被覆盖了百分之四十。再穿几天,他就永远回不来了。"

中士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一件和己无关的事情,但他握着保温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后来呢?"时雨问。

"后来我不知道。我被调走了。我只知道,'嵬'计划被叫停了。国际公约禁止了这项技术。所有装备被销毁或者封存。我以为这东西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他顿了顿,"直到今天早上,我看到地下三层那个防爆门被打开。"

帐篷里安静了下来。

时雨站起来,收拾好自己的工具。她将便携式的频谱分析仪和信号解码器装进背包,背在肩上,走向帐篷门口。

"中士。"

"嗯。"

"谢谢你。"

中士没有回头。他举起一只手,摆了摆,像在赶走一只飞虫。

时雨走出帐篷。

灰白色的天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不属于任何季节的、没有温度的感觉。钧州的秋天已经结束了,冬天还没有真正开始,现在是一个尴尬的季节过渡期------天空永远是灰白色的,太阳永远在云层后面,光线永远像透过毛玻璃看世界。

她走向指挥所。

陆远征在那里。他会有顾怀锋的最新位置信息。或者至少,他知道顾怀锋会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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