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洞里的行进比预想的更慢。时雨走在队伍中间,AR终端显示他们已经走了两百米。洞内空气湿、滞闷,带着霉味。没有人说话。脚步声在圆形管道中回荡,产生一种催人欲睡的低频共鸣。卢安被架着走,左小腿的伤口每走一步都传来钝痛。但他没有出声------不是因为坚强,而是因为恐惧。他恐惧自己的声音会引出黑暗中潜伏的东西。
走在最前面的郑野忽然停下来,举起右拳。全队停止。所有人屏住呼吸。洞壁上有一个维修盖板,盖板的缝隙中透进来一丝冷白色的、均匀的、没有温度的光------和"蝗"式无人机的光学传感器寻激光束一模一样。郑野缓慢地、无声地后退,做了一个手势:关灯。
手电筒熄灭了。五个人贴着洞壁站定,像五尊雕塑。那丝冷白光晃动了。郑野的后背贴着冰冷的混凝土洞壁,心率已经超过了一百二十。这不是理性的恐惧,是本能的恐惧------黑暗中有东西在移动,你必须静止、沉默、等待。那丝冷白光又晃动了一下,然后消失了。郑野等了三十秒,才开始呼吸。
"继续前进。"他的声音嘶哑、虚弱。
时雨在后面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背包:"刚才那是------"
"'蝗'式。"郑野加快了脚步。
出口比顾怀锋说的更隐蔽。半个被坍塌的混凝土块堵住的洞口,外面是河床的西岸。五个人从洞口鱼贯而出,瘫倒在河床的斜坡上。头顶没有光。时雨第一个注意到异常------西边的地平线上,有一片比黑暗更暗的区域。那是钧州西城,四年前被钨棒直接命中的区域,至今仍是一片直径五公里的弹坑。
"走。"时雨站起来拉了一把郑野,"我们还没到。"
最后的一公里是最煎熬的。不是因为距离,而是因为靠近驻地后风险从"遭遇战"升级为"误伤"。郑野用手持电台尝试联系驻地,五分钟后收到了回复:"报告你的位置。你们不在任何一条预设通行路线上。自动防御系统将在三分钟后激活该区域。请在激活前通过识别区。"
三分钟。距离八百米。"跑。"郑野抓起卢安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开始跑。所有人都开始跑。时雨的肺像被火烧一样疼,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脚踝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反复扭伤又被肾上腺素支撑起来。最后两百米,她看到前方出现了灯光------暖黄色的、跳动的信号火炬。驻地的士兵看到了他们。
时雨冲进驻地大门时膝盖一软,整个人扑倒在水泥地上。"有医疗兵吗!"郑野在喊,"有人受伤了!"
有人把时雨从地上扶起来。不是医疗兵。是一个穿着野战夹克的中年军官,肩章上的将星在信号火炬的光中闪烁。他的脸棱角分明,眼神锋利,嘴角有一条陈旧的刀疤。
"几个人?"他问。
"五......五个。都在。"
中年军官扫了一眼在场的人,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时雨叫住了他。他停下,回头。"送我们来的那个人,他叫顾怀锋。废品站。东边废墟。他知道'司南'的弱点,知道'蝗'式的巡逻规律,手上有神经接口的痕迹。"
中年军官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时雨注意到他的眼睑微微跳动了一下。"他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高个,宽肩,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旧刀疤,还有神经接口留下的色素沉着。"
中年军官沉默了三秒。"我知道了。"他转身离开,步伐不快不慢。
时雨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有一个念头在成形------那个人认识顾怀锋。不只是认识,是从前就认识。
医疗兵来了,把她拉到一边处理手上的擦伤。酒精棉球擦过伤口时的刺痛让她的大脑从缺氧状态中清醒过来。她开始重新评估今晚的一切。顾怀锋。废铁站。那张纸质地图。那个一次性修复通信终端的补焊。那条十年前修的涵洞。那句"不是我的战争"。如果一个人说自己和战争无关,却拥有一个一线老兵才有的全部技能,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在撒谎,要么他没有撒谎,但他的战争已经结束了,而他的战争和现在这场战争,不是同一场。
郑野过来了,脸上糊着灰和汗。"时雨,你刚才跟陆将军说什么?"
"陆将军?"
"就是刚才那个,陆远征,少将,临时基地的指挥官。你跟他说了什么?他听完就走了,脸色不太对。"
"我说了送我们来的那个人的名字。顾怀锋。"
郑野皱起眉头:"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等等,顾怀锋?是那个顾怀锋吗?十年前'剑齿虎'的那个?"
"你也知道'剑齿虎'?"
"谁不知道?那是全军最精锐的特种侦察部队,十年前因为一次争议性任务被解散了。他们的队长好像就叫顾怀锋。后来因为违抗军令被判了------"
"别说了。"时雨打断了他。她已经拼出了足够的碎片:一支被解散的精锐部队,一个被判刑的前队长,一项被国际公约禁止的神经装甲技术。一个曾经站在巅峰的男人,如今在废品站拆废铁。她想不通的只有一件事:顾怀锋为什么还在这里?钧州废墟已经在战线后方四年了,一个拥有他能力的人如果想走,可以轻易走到任何安全的后方城市。但他没有。也许是因为无处可去。也许是因为不想去。也许是因为,在一个被AI重构的世界里,废铁站是这个前人类战士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归属地。
她包扎好手上的伤口,站起来走向临时铺位。路过一个通信帐篷时,她听到了陆远征的声音。
"......对,就是他。他还活着。不,不是巧合。他在那里四年了,正好在防线的盲区里。我知道。我会处理。"
帐篷的门帘被掀开,陆远征走了出来。他看到时雨,停下了脚步。
"那个涵洞,是他告诉你们的?"
"是。"
"他还在那里?"
"我们离开的时候,他还在废品站。"
陆远征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时雨的肩头看向东边黑暗中的废墟方向。"他变了吗?"
时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认识顾怀锋才几个小时,不知道他"之前"是什么样。"他救了我们。"她选择了这个回答。
陆远征嘴角的刀疤微微扭曲,像是笑,又像是苦笑。"他一直是这样。这才是问题。"他走了。
时雨站在原地琢磨着这句话。
陆远征推开帐篷走进去时,她听到他用加密频段拨了一个号码。在等待接通的几秒钟里,他的背影极其僵硬,右手压着桌角,指节发白。
“是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还活着。在废品站。对,KN-2001-0017。”
KN-2001-0017。这个编号被他念出来时,语气和“顾怀锋”这个名字完全不同——更像在念一个被封锁的档案编号,或者一个被系统遗忘的旧坐标。
然后他说了一句时雨没能听清的话。那句话的尾音下沉,像一个在黑暗里独自坐了很久的人终于听到门外的脚步声。
帐篷门帘垂下,隔绝了陆远征的侧影。
时雨走进帐篷躺下来,闭上眼睛。她看到了顾怀锋的手——那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有刀疤和色素沉着的手。她在脑海中将那双手的影像保存下来,像保存一张照片。
她不知道KN-2001-0017代表什么。但她知道,“他还活着”这四个字,不应该被用那样的语气说出口——像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确认了什么。
她走进帐篷躺下来,闭上眼睛。她看到了顾怀锋的手------那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有刀疤和色素沉着的手。她在脑海中将那双手的影像保存下来,像保存一张照片。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遥远、微弱,像是从涵洞的黑暗中传来------不是顾怀锋的声音,是顾怀锋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
帐篷外面,东边的天空亮了一下。那是轨道拦截的闪光。离这里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