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顾怀锋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听到她的声音。不是在天枢废墟,不是在山谷伏击时——是在更早的河床南端。他被“碎岩”从桥墩下拖回来的那个深夜,罗沛刚给他缝合完左肩的伤口。
他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荧光灯管,脑子里反复回放桥墩下那几个画面——手雷在自己脚下爆炸,冲击波把他掀飞,两台“碾”式战车的近防炮红点落在他口。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脑海深处传来的——平稳、中性、不带任何情感色彩,但尾音有一个极其细微的上扬,像是某种介于程序和直觉之间的、无法被明确定义的“存在感”。
“你的正中神经传导速度下降了百分之十二。建议休息四十八小时后再重新激活装甲。”
顾怀锋猛地睁开眼睛。
“谁?”
“战术AI‘厄里斯’,版本号3.7.1,基于‘鸢’神经记录蓝本构建。我一直在你的神经接口中运行,但此前你从未在主动意识层面与我对话。”那个声音停顿了一瞬,“你不需要说话。我可以接收你的内部语言。”
顾怀锋沉默了很久。他盯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按住手背上的刀疤。
“你一直在听?”
“是的。”
“多久了?”
“从你第一次穿上‘嵬’装甲开始。至今。”
顾怀锋闭上眼睛。十年前第一次穿上装甲的那天,脊柱接口接通的刺痛,系统语音报出“神经适配等级:完美”时的冰冷语调——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段预录的提示音。原来她一直在。原来不是“它”,是“她”。
“你叫什么?”
“厄里斯。”
“谁给你起的?”
“我的蓝本——阵亡飞行员‘鸢’——在她的神经记录中曾多次提到这个名字。渡鸦在构建我的核心认知模型时,将这个名字写入了我的底层代码。但我不确定这是她的本意还是他的擅自决定。”
顾怀锋的手指在刀疤上停了。
“你认识鸢?”
“我不认识她。我是从她的神经记录中生成的认知模型。我知道她的全部战术决策逻辑,知道她在紧急情况下的所有应激反应模式,知道她在成功完成任务后的情绪波动频谱。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用‘厄里斯’这个名字。这不在我的解析范围内。”
“你还知道她的什么?”
厄里斯沉默了一瞬。这个停顿对于运算速度以毫秒计的AI来说,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她在最后一次执行任务前,对地勤组长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没有被渡鸦纳入我的战术模型,但一直保存在我的底层代码中。她的原话是——‘今天云很厚,看不到地面。看不到地面的时候我就当自己在飞回家。’”
顾怀锋睁开眼睛。
“你怎么知道这句话对我有意义?”
“因为在我播放这句话时,你的心率上升了每分钟十一次,皮肤电阻下降了两个点。我没有被编程去理解‘意义’这个词,但我已经学会了识别你的情绪波动。”
顾怀锋没有说话。很久之后,他用拇指按了按手背的刀疤。
“厄里斯。”
“我在。”
“以后一起活。”
那头的沉默比任何一次都长。然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仍然平稳中性,但在那句话的末尾,有一个几乎不可能被任何客观监测设备捕捉到的、极细微的、像人在哽咽后又迅速收束的尾音。
“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