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弹落在东边两百米处时,时雨以为自己死定了。
冲击波裹挟着碎石从头顶掠过,铁丝网发出撕裂的尖啸,集装箱的铁皮墙像鼓面一样剧烈震动。她被震倒在地,耳朵里全是嗡鸣,手里的通信终端屏幕碎成了蜘蛛网,AR界面雪花一片。
“跑!”有人拽着她往上拉,是下士郑野的声音,“往那边跑!那边有房子!”
他们五个人踉踉跄跄地冲过碎石地,架着一个腿部受伤的通信兵,往东边废品站的方向跑。时雨回头看了一眼,天边又爆闪了一个光点,更近了。她咬紧牙关,把受伤的卢安的胳膊往自己肩上又拽了拽。
废品站的铁丝网有个大豁口。他们钻进去,瘫倒在一台报废的獒犬战车残骸后面,一个个大口喘着粗气,像一群被冲上岸的鱼。
然后时雨看到了那个人。
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蹲在獒犬残骸前面,手里握着扳手,正拧一颗螺栓。他头也没抬,好像刚才那枚在两百米外爆炸的炮弹只是窗外飞过的一只鸟。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作训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右手手背上一道从虎口斜斜划过的旧刀疤。
“喂!”郑野喊他,“我们需要帮助!我们的通信全断了!”
男人没回头。
“喂!那边的人!我们的AR界面全是雪花!我们找不到回基地的路!”
男人站起来,转过身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眼很平淡,像在看一堆刚从传送带上卸下来的废铁。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时雨抱着的通信终端上——屏幕已经碎成蛛网状,但还在顽强地亮着。
他走过来,蹲下,把时雨的终端拿过去翻了个面。屏幕背后的电容模块被弹片擦了一道口子,焊点虚了。
“谁修的?”他问。
“我……我自己修的。”时雨的声音有点抖,“上次终端进水,我拆开……”
“焊点虚了。”男人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本能服从的力量,“没补焊就敢上战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式棉芯打火机,又从腰间的工具套里拔出一把螺丝刀。他把螺丝刀头放在打火机的火焰上烧了十几秒,等金属头微微发红,然后精准地在那个虚焊点上点了一下。松香融化,焊锡重新吃进触点。
终端屏幕闪了一下,雪花消失,AR界面重新亮起来。
时雨瞪大眼睛看着恢复正常的屏幕,又抬头看那个男人。他已经站起来,把打火机和螺丝刀收回口袋。
“你们的驻地在西边,翻过那条河床,再往前走三公里。”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方位图,“天黑前到不了。”
“那怎么办?”郑野的脸色更白了。
男人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天色。暗红色已经吞噬了大半个天空。他站起来,走向棚屋门口,背影宽肩窄腰,脊背挺直得不像一个废品站老板。
“跟我来。”
棚屋是三个集装箱拼成的。他让五个人靠墙坐下,快速扫了一遍他们的状态——卢安左腿弹片擦伤,其余四人都是皮外伤和惊吓过度。他沉默地从工具箱里翻出急救包,蹲在卢安面前开始清创、缝针。整个过程不到四分钟。
包扎完成后,他站起来,把沾血的纱布扔进废料桶。时雨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他那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右手手背上那道旧刀疤,还有手腕上一圈极淡的、几乎被周围灰蓝素沉着掩盖的旧痕。
她忽然站了起来。
“你手背上那个印记,”她的声音很轻,“是神经接口留下的,对不对?”
男人转过头看着她。
“那个技术叫‘嵬’,对吧?‘嵬’装甲,第二代神经整合式战术介入系统,石墨烯肌腱网,脊柱接口直连中枢神经……”她咽了口唾沫,“我在通信兵学院时学过它的理论课程。它因为安全问题被国际公约禁止,但我们国家在十年前已经完成了原型验证。”
男人的眼神沉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从工具柜里翻出一张防水袋装着的纸质地图,摊在桌上。
“从这里进去,涵洞一直走,不要转弯。出口在西岸。”他的手指在河床西岸和基地驻地之间划过,“进去后打开你们的AR终端惯性导航模块。”
“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走?”时雨站在涵洞口,回头看他,“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万一……”
“走。”
他把她推进了涵洞。时雨在黑暗中回头,只看到他的轮廓退出了洞口,被坍塌的砖墙遮挡。头顶的天空,一枚拦截弹道导弹撕裂了沉沉的暮色,留下一道短暂的白色尾迹。在云层之上,一个巨大的、悬浮的阴影正缓缓滑行——“审判”,敌方平流层母舰。
时雨攥紧了拳头,把那道印记的位置和形状牢牢记在心里。
他在废品站拆了四年废铁,以为那些声音不会再找来了。
他错了。
现在,它想起来了。
顾怀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道刀疤在暗红色的天光中泛着浅粉色。他用拇指按住那道疤,感受到刺痛。
然后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那个人,那个他没能救回来的新兵。那张年轻的脸在他记忆中已经模糊了,但那种感觉还在。那种明明有能力、却没能做到的感觉。
他握紧了拳头。
远处,在废墟深处,更多的使徒正在据“审判”传来的最后指令重新编组。平流层高处的母舰缓缓下降,腹部冷却系统依旧在排出缥缈的液氮白雾。
在黑暗最深处,渡鸦睁开了一只眼。不是肉眼,是整座地底掩体的全部传感器,在同一微秒内同时转向了顾怀锋的方向。
像是有人在说: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