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四十分,顾怀锋到达了634旅驻地的外围。
说是“驻地”,其实已经不存在了。原来的营地建筑——营房、食堂、指挥所、装备仓库——全部在炮击中变成了废墟。混凝土墙被炸出了巨大的缺口,钢筋从断裂处出来,像骨折后刺出皮肤的骨头。营房的门窗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排黑洞洞的、像眼眶一样的空洞。营区的旗杆还在,但旗杆顶端的军旗已经被取下来了——不知道是被撤走的,还是在炮击中被烧毁了。
唯一还能辨认出“这是军事驻地”的东西,是营区北侧的一个地下车库入口。
入口是一个下行的坡道,宽度足以让两辆卡车并排通过。坡道的表面铺着防滑的混凝土,混凝土上有深深的车辙印——不是新的,是战前留下的,说明这个车库在很久以前就被频繁使用过。坡道的尽头是一扇钢制的防火门,门是关着的,但门板上有一个被炮弹破片击穿的洞。从这个洞里,可以看到车库内部——黑暗的、深不见底的空间,像一张张开的大嘴。
顾怀锋趴在地下车库对面的一栋居民楼的四层,通过“嵬”的光学变焦镜头观察着车库入口。
车库周围的地面上有血迹。
不是大量的、成滩的血,而是点状的、飞溅的、从高处滴落的血。血迹的颜色已经从红色变成了暗褐色,说明这些血已经流了几个小时。血迹的分布不规律——有的是连续的、拖拽状的血痕,像是有人在受伤后爬行时留下的;有的是放射状的、爆炸性的血点,像是被爆炸冲击波抛射出来的。
在血迹的尽头,有一个被毯子盖着的隆起。
尸体的形状。
顾怀锋数了数。
七具。
七具尸体,被草草地摆放在车库入口的两侧。毯子不够,有的尸体只用防水布盖着,有的甚至只盖了一件军装的外套。没有人来收尸,不是因为没有时间,而是因为活着的人出不来,车库外面的人进不去。
“厄里斯,扫描车库内部。”
“扫描中。”厄里斯的毫米波雷达开始工作,向车库内部发射探测信号。信号穿透了防火门,穿透了车库内部的混凝土墙壁,被人体、装备和建筑结构反射回来,形成一张三D的、半透明的内部结构图。
“发现生命体征。数量:二十三个。其中十二个高活动度——疑似战斗人员。十一个低活动度——疑似平民或伤员。具体分布:车库主区域十二人,南侧设备间五人,西侧物资仓库六人。热信号强度:偏低。可能因食物和饮水不足导致的代谢率下降。”
二十三个。
都活着。
至少现在还活着。
顾怀锋从光学变焦镜头上移开目光,看向车库东侧。
东侧是一片废墟——住宅楼的坍塌体,混凝土块和钢筋堆叠成一座小山。在这座小山的后面,顾怀锋看到了“使徒”的身影。不是巡逻,是驻扎。一个排的“使徒”驻扎在废墟的东侧,用废墟的残骸作为掩体,将车库的东面完全封锁。他们的装备比巡逻中的“使徒”更重——有重型防弹板、有便携式反坦克导弹、有车载重机枪的遥控射击平台。
南侧,是顾怀锋穿越过来的方向。那里有第一道和第二道防线,是“使徒”的主要防御力量所在。
西侧,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后面是一条河。河已经枯竭了,只剩下涸的河床和河床上灰白色的淤泥。
北侧,是“使徒”的指挥所。一座三层小楼,楼顶有通信天线,门口有两台“碾”式战车驻守。
四个方向,全部被封锁。
唯一的缺口是车库本身——地下的。如果他能打通一条从车库向南或向西的地下通道,也许能绕过“使徒”的防线,把幸存者带出来。
但这需要时间和侦察,而他没有时间。他的“嵬”同步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七十点一,距离安全阈值百分之七十二点四只有两个多百分点的差距。按照当前的使用强度,他最多还能撑一个半小时。
一个半小时。
他必须在这段时间内进入车库、找到幸存者、制定撤离路线、然后带他们离开。
顾怀锋从居民楼四层下来,回到队伍中。
“里面二十三个人。都活着。”他说,“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被封住了。唯一的缺口是地下。我需要找到一个从车库向南或向西的地下通道。”
“这个区域的地下管网,我有资料。”时雨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防水袋,袋子里装着一张折叠的纸质地图——不是地图,是战前钧州市政部门发布的“地下综合管线图”,被她在“锻炉”的废纸堆里翻出来的。
她把地图摊在地上,用手电照着。
“钧州的地下管网系统分为三层。最上层是地铁,深度十到二十米。中间层是综合管廊,深度五到十米,里面有自来水、电力、通信的管线。最下层是排水系统,深度十五到三十米,主要是雨水和污水的管。”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找到了634旅驻地的位置,“驻地北边,有一条东西向的雨水管,直径两米五。这条管西边连接着河床下的一个排口,东边连接着一个泵站。”
“泵站在哪里?”顾怀锋问。
时雨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找到了泵站的位置。泵站在驻地东侧约一公里处,正好在“使徒”防线的后方。
“从车库到泵站,有通道吗?”
“车库是驻地的一部分,战前可能已经和市政管网连通了。”时雨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如果我的推断正确,车库的地下二层应该有一个人防通道,连接到市政管廊。从管廊可以进入雨水管,然后向西或向东。”
“你的推断有多大把握?”
“百分之六十。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取决于车库有没有按照设计图纸施工。”
顾怀锋看着地图。
百分之六十。
不算高,但这是他目前能得到的最高概率的路线。
“我先进去。”顾怀锋收起地图,“你们在这里等。”
“队长。”陈刃叫住了他,“一个人进去,万一里面有问题——”
“有问题我会联系你们。”顾怀锋拍了拍腰间的通信模块,“时雨教过我怎么用定向天线。我会在进入车库后找一个安全的位置,用点对点模式联系‘锻炉’,让他们准备好接应。”
“那我们呢?”方海问。
“如果我半小时内没有出来,你们就走。去‘锻炉’,告诉陆远征——人没救出来,顾怀锋死在里面了。让他不要再派人来。”
没有人说话。
顾怀锋转身,走向地下车库的入口。
坡道很长,约有五十米,坡度约十五度。顾怀锋沿着坡道下行,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在混凝土表面留下清晰的回响——不是脚步声,是“嵬”的金属部件和混凝土碰撞时发出的细微的、像硬币落地的声音。
坡道两侧的墙壁上安装了应急灯。灯还亮着,发出暗黄色的、昏沉的光,照在墙壁上,将墙壁上的污渍和裂纹投射出奇特的、像抽象画一样的阴影。
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地下车库的温度比地面低了好几度,空气中弥漫着湿的、霉变的、混合着燃油和血腥的气味。
顾怀锋走到防火门前。
门板上的洞比他从远处看到的更大,直径约有十五厘米,边缘是向内翻卷的、像花瓣一样的金属碎片。他伸手摸了摸洞的边缘——金属还很锋利,说明这个洞是新打出来的,不超过两天。
他侧身从洞里钻了进去。
车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这是一个两层的地下停车场,总面积超过一万平方米。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管道、通风管、电缆桥架和照明设备。照明灯大部分已经损坏,只有零星的几盏还亮着,将车库分割成明暗交错的一个个小空间。地面是混凝土地坪,上面画着白色的停车位标线,标线已经被军靴、血迹和碎片覆盖,只能隐约看出原来的形状。
顾怀锋看到了人。
不是陌生人。
是郑野。
郑野坐在车库主区域的角落里,背靠着一混凝土方柱,手里握着一支,枪口指向车库入口的方向。他的脸上糊满了灰尘和涸的血迹,嘴唇裂出血,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像两个黑洞。他的军装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肩膀和袖口有烧焦的痕迹,左腿的裤管被撕开了一个口子,用绷带胡乱缠着,绷带下面渗出的血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的硬块。
他没有看到顾怀锋。
顾怀锋没有叫他的名字。
他蹲下来,用“嵬”的传感器扫描了整个车库。二十三个生命信号分布在不同的位置——十二个战斗人员在车库主区域的各个角落里,都在持枪警戒;五个伤员在南侧设备间,生命体征微弱但稳定;六个平民在西侧物资仓库,其中包括三个孩子。
三个孩子。
不是“一个六岁女孩”。
是三个。
顾怀锋站了起来,向郑野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但在车库的密闭空间中,再轻的脚步也会被墙壁反射、叠加、放大,变成一种可以被听到的声音。
郑野听到了。
他的枪口瞬间指向了顾怀锋的方向。
“谁!”
一个字的吼声,沙哑、撕裂、充满恐惧和愤怒。
顾怀锋停下脚步。
“是我。”
郑野的手电照到了顾怀锋的脸。
那张在废品站的橘色天光中看不清表情的脸,此刻在应急灯的暗黄色光中清晰可见。四十二岁的脸上有皱纹、有疤痕、有疲惫、有战争留下的一切痕迹,但那双眼睛——被蓝色荧光覆盖的、不像人类的眼睛——和三天前不一样了。
三天前,那双眼睛里是钝的、没有光泽的、像被河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头。
今天,那双眼睛里是锐的、发光的、像刚刚被打磨过的刀锋。
郑野的枪口放了下来。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个含混的、像哭泣一样的声音。
“你……你真的来了。”
顾怀锋走到郑野面前,蹲下来。
“你受伤了?”
“擦伤。”郑野指了指左腿,“不深。就是走不了路。”
顾怀锋检查了他的伤口。弹片擦伤,和大腿上,长度约八厘米,深度不到一厘米,没有伤到主要血管和神经。但因为没有及时清创和换药,伤口已经出现了轻微的感染——周围的皮肤发红、肿胀,按压时有明显的热感和波动感。
“需要清创。有医疗包吗?”
郑野指了指身后的一个弹药箱。顾怀锋打开箱子,里面有几个急救包、一瓶碘伏、一包无菌纱布、一卷医用胶带。他取出碘伏和无菌纱布,撕开包装,倒碘伏在纱布上,然后开始清创。
碘伏接触到伤口的瞬间,郑野的身体痉挛了一下,但他没有发出声音。
“还有多少人能战斗?”顾怀锋一边清创一边问。
“算上我,十二个。但能走的只有八个。另外四个伤太重了,走不了。”
“平民呢?”
“十个。三个小孩,七个大人。其中一个小孩才六岁,叫芽芽。她的父母——”
“我知道。”
郑野看着顾怀锋。
“你怎么知道的?”
“陆远征说的。”
郑野沉默了几秒。
“你还带了谁来?”
“三个老兵,一个通信兵。在外面等着。”
“就四个?”
“四个。”
“就四个?”郑野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就四个人,加上你,五个人,要把我们从包围圈里带出去?”
“对。”
“你在开玩笑。”
顾怀锋包扎好郑野的伤口,站起来。
“我没有开玩笑。你的人已经突围了两次,都失败了。第三次也不会成功。唯一的机会,是不走地面,走地下。”
“地下?”
“这个车库,有没有连接到市政管网的人防通道?”
郑野的眼睛亮了一下。
“有。地下二层。但入口被塌方的土石堵住了。”
“堵了多厚?”
“不知道。看不清。里面太黑了,没有灯。”
顾怀锋拿起手电,走向车库的深处。
地下二层的入口在车库的最北端,一个下行的斜坡道,坡度更陡,约有二十五度。坡道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已经被塌方的混凝土块和泥土堵住了大半,只留下一个不到半米高的缝隙。
顾怀锋趴下来,用手电照了照缝隙里面。
缝隙后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的墙壁上安装着防爆灯,灯已经灭了,只有一片漆黑。但通道没有被完全堵死——在塌方的土石后面,还有空间。
“厄里斯,毫米波雷达扫描通道内部。”
“扫描中。通道长度:约一百五十米。末端连接着一个更大的空间——疑似地下管廊。通道内的塌方长度:约八米。土石堆积高度:约一点五米。通道上方有约半米高的空间可以爬行通过。”
半米高。
只能爬。
“爬过去以后,能站起来吗?”
“管廊内部净高约三米。可以站立。”
顾怀锋从缝隙处退出来,站起来。
“通道可以走。但需要爬八米。”
郑野看着那个不到半米高的缝隙,脸色发白。
不是因为恐惧——一个已经经历了两次突围失败、看到战友死在眼前、在包围圈里撑了三天的人,已经没有什么好恐惧的了。是因为怀疑——怀疑这条通道真的能通向安全吗?还是通向另一个陷阱?
“我先进去。”顾怀锋说,“如果通道能通,我会回来接你们。如果我半小时内没有回来——”他停了一下,“你们就继续突围。第三次。”
他没有说“如果我回不来”。他说的是“如果我半小时内没有回来”。在战场上,不说“死”,不是忌讳,是一种习惯。不说“死”,就还有可能活着。
顾怀锋趴在缝隙前,将身体放平,头朝通道内部,脚朝车库。他将横在前,用肘部和膝盖支撑身体,像一条蛇一样钻进了缝隙。
缝隙的入口很窄,他的肩膀几乎贴着两侧的墙壁。头盔的天线在墙壁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有人用指甲划过黑板。土石在他的身下松动、滑落,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虫子在爬行。
他爬了大约两米,通道变宽了一些。不是真的变宽了,是塌方的土石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小型的空洞——也许是两块大石头互相支撑,留下了半米见方的空间。“嵬”的头盔灯自动点亮,白色的光束照亮了空洞的每一个角落。
顾怀锋在这里停下,打开了通信模块。
“时雨,能听到吗?”
无线电里传来时雨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破损的窗户。“听……到……你在……哪里?”
“我在车库下面。地下二层的通道。通道可以通行。我需要你联系‘锻炉’,告诉他们——我找到了幸存者,计划从地下管廊向西撤离,需要他们在西侧的河床附近接应。”
“收到。我会……联系……”
“时雨。”顾怀锋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平稳的、像机器一样的语调,而是多了一些什么东西——也许是温度,也许是重量,也许是一种他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
“嗯?”
“你做得很好。”
无线电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时雨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丝颤抖,但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某种更深的、更细微的东西。
“你也是。师父。”
顾怀锋关掉了通信模块。
师父。
两个字。时雨叫他师父。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不知道的时间,她做了这个决定。也许是废品站的那个黄昏,当她看到他用一把螺丝刀和一段焊锡丝修复了她的通信终端时。也许是地铁站的那个夜晚,当他坐在黑暗中说“有时候分得清,有时候分不清”时。也许是刚才,当他说“你做得很好”时。
顾怀锋没有时间想这些。
他继续向前爬。
通道比他预想的更长。八米的塌方段,他爬了将近十分钟。不是因为爬得慢,是因为每爬一步都要清理身前的土石,把大块的石头推到一边,把松动的泥土压实,为身后的人清理出一条可以通行的路。
他会回来的。
他必须回来。
八米的尽头,通道豁然开朗。
顾怀锋从塌方段爬出来,站起来。他的身上、脸上、装甲上全是泥土和灰尘,像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
但他在笑。
没有声音的笑。嘴角微微上翘,嘴唇紧抿,牙齿咬在一起。这个笑不是因为快乐,不是因为成功,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东西——确认。确认他的判断是对的,确认这条路能走通,确认那些还活着的人有了活下去的可能。
这是四年来,顾怀锋第一次笑。
他站在地下管廊的中央,抬头看着管廊的天花板。天花板上铺满了各种管道——粗的、细的、金属的、塑料的、有保温层的、的。管道的表面覆盖着灰尘和蛛网,蛛网上挂着涸的水珠,在手电的光中像一串串微型的珍珠。
管廊向南延伸,通向“锻炉”的方向。向北延伸,通向河床的方向。
“厄里斯,坐标。”
“当前坐标:东经 xxx,北纬 xxx。距离河床直线距离:约一点二公里。距离‘锻炉’直线距离:约十四公里。”
“从河床到‘锻炉’,有地面通道吗?”
“有。河床西岸有一条废弃的乡村公路,路面宽度约四米,可以通行轻型车辆。但公路的路况不明,可能存在塌方和断桥。”
顾怀锋打开通信模块,切换到点对点模式,将天线对准“锻炉”的方向。
“锻炉,这里是顾怀锋。收到请回复。”
五秒。十秒。十五秒。
“顾怀锋,这里是陆远征。收到。你在哪里?”
“我在634旅驻地北侧的地下管廊。找到幸存者了。二十三个人。我需要你在西侧河床附近安排接应。派几台‘獒犬’过来,带医疗设备和担架。”
陆远征沉默了几秒。
“河床附近有敌方侦察兵。”
“我知道。我会清场。”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
陆远征又沉默了。
“清场后给我信号。我会派‘獒犬’过去。”
“收到。”
顾怀锋关掉通信模块。
他站在这条黑暗的、被时间遗忘的地下管廊中,头顶是管道和蛛网,脚下是灰尘和泥土,前方是河床和敌人。他要一个人清空河床附近的敌方侦察兵,为二十三个幸存者打开一条生路。
他用拇指按了按手背的刀痕。
那道疤在装甲的缝隙中露出一小截,像一截埋在废墟中的钢筋。疤痕的表面被磨得光滑,在手电的光中反射出一丝暗淡的光。
“厄里斯,同步率。”
“百分之七十一点六。”
百分之七十一点六。
离安全阈值百分之七十二点四,还有零点八个百分点。
零点八。
他还有时间。
顾怀锋转身,走回了塌方段的入口。
他趴下来,钻进了那个半米高的缝隙,开始往回爬。
身后,地下管廊的黑暗在他离开后重新合拢,像水面上的涟漪,在石子沉底后归于平静。
但这条通道已经不是黑暗的了。
它被一个人的手电照亮过,被一个人的身体丈量过,被一个人的希望标记过。
它将不再是通往死亡的路。
它将变成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