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深处,光线越来越暗。
不是因为天黑了——头顶的云层还是一样灰白,时间还是下午——而是因为建筑物的密度增加了,废墟的高度和宽度在压缩天空的可见范围。高楼的残骸在两侧耸立,像两道倾斜的墙,将天空切成一条狭窄的、亮白色的裂缝。
时雨走在队伍最后面,手里一直握着频谱分析仪。仪器在扫描周围的电磁环境,将频谱图显示在小小的屏幕上。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发亮。
她看到了一个微弱的、不稳定的信号。
频率是二百四十三点七兆赫兹。
又是民用应急频段。
但不是从北边传来的。
是从东边。
时雨停下脚步,将天线的方向对准东边。信号强度上升了——从底噪以下上升到信噪比三比一,虽然还是很弱,但至少可以解调了。
她戴上耳机,开始收听。
信号的内容是语音。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疲惫,用极简单的句子在说一件事。
“……我们在地下……还有十二个人……水不够……明天就没有水了……”
十二个人。
是634旅驻地的幸存者吗?不对,驻地在北边,不是东边。东边是什么地方?时雨调出“锻炉”基地提供的战区地图,在屏幕上找到了东边废墟的位置。那里有一座大型超市的地下停车场,战前被改造为民防工程,有独立的供电和供水系统。
可能是另一群被困的幸存者。
时雨将信号频率和内容记录下来,然后继续行走。
她没有告诉顾怀锋。不是因为不重要,而是因为顾怀锋现在的目标是北边,东边的幸存者可以等他做完当前的事再处理。在战场上,你必须在多个“救命”之间做出选择,因为你不可能一次性救所有人。
这是她学到的第一课。
顾怀锋在队伍前方停下。
他举起拳头,全队停止。
“休息十分钟。吃东西,喝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人都听到了,因为他说话的方式很特别——每一个字都用一样的音量、一样的音高、一样的长度,像一台机器在播报。这不是他有意的表演,是长期使用“嵬”后形成的一种沟通习惯。在神经接口的环境下,语言的情感色彩会被信息本身淹没,你不需要在声音里加上任何东西来让对方理解你的意思,因为数据的传输比情感的表达更快、更准确。
但时雨觉得,他之所以这样说话,也许还有一个更简单的原因——他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废铁站四年的沉默,让他的声带和口腔对语言的产生变得陌生,每一个字都要刻意地、费力气地挤出来。
四个人找了一处相对开阔的地方坐下。
陈刃靠着一堵矮墙,左手垂在身侧,让血液回流。方海从背包里掏出一块压缩饼,掰成四份,分给其他三个人。鲁延摘下头盔,用袖子擦掉额头上的汗,露出了头顶上一道陈旧的、已经变成白色的伤疤。时雨坐在地上,把频谱分析仪放在膝盖上,继续监听那个从东边传来的信号。
顾怀锋没有坐下。
他站在队伍前方约十米的位置,面朝北边,背对着他们。这个位置既可以监视北边的动向,又可以听到身后四个人的声音。
“队长。”陈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怀锋没有转身。“说。”
“十年前,你是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
“穿着那套东西,在战场上同时做那么多事。侦察、突击、指挥、通信、火力协调。一个人顶一个连。”
顾怀锋沉默了几秒。
“不是一个人。是它和我一起做的。”
他用了“它”。
不是“嵬”,不是“装甲”,不是“系统”。是“它”。
陈刃没有继续问。他听出了那个“它”里包含的某种不属于技术描述的东西——也许是不安,也许是敬畏,也许是一个使用者和他的武器之间才会有的那种无法被外人理解的、复杂的共生关系。
时雨从频谱分析仪上抬起头。
“顾队长。”
顾怀锋终于转过了身。
“北边的信号,我扫描到了一些东西。”时雨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将频谱分析仪的屏幕转给他看。“在二百二十兆赫兹附近,有一个宽频的噪声源。不是通信信号,是扰。大功率的、覆盖了整个频段的扰。”
“谁在扰?”
“不知道。但扰的强度在增加。刚才从东边传来的民用信号,现在已经被完全淹没了。北边的频段也在被压制。”
顾怀锋看着屏幕上的频谱图。噪声的基底在缓慢抬升,像涨的海水,正在吞没一切信号。
“这是‘审判’在做的事情。”他说,“它在用宽频扰切断我们和北边的所有通信联系。不是为了让我们听不到,是为了让北边的人听不到救援的信号。它在制造信息孤岛——把每一个被围的据点都变成一个独立的、无法与外界联系的封闭系统。然后一个一个地吃掉。”
时雨的手指在屏幕上跳动,试图找到一个没有被扰覆盖的频率窗口。
“不用找了。”顾怀锋说,“扰是全频段的。除非你用定向天线加高增益放大器,否则什么都收不到。”
时雨的手停了下来。
她看着顾怀锋的侧脸。在废墟的阴影中,他的轮廓像一尊石像,坚硬、冷峻、没有表情。但那双被蓝色荧光覆盖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燃烧的星。
“你有定向天线吗?”她问。
“有。”顾怀锋指了指自己的头盔。“‘嵬’的天线阵列。增益三十分贝,波束宽度三度。可以在一百公里外和一个乒乓球大小的目标通信。”
时雨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黯淡下来。
“但我不能用它来联系北边。”顾怀锋说,“因为我一开机,‘审判’就会定位我。在它的信噪比地图上,我的信号会像一盏灯一样亮。它会立刻调动所有的空中力量来灭掉这盏灯。”
所以他关掉了广播。
时雨终于明白了。他不是不想联系北边,是不能。他不能用自己的通信模块,因为那相当于在黑暗中打着手电筒走路——你确实能看清脚下的路,但所有的猎人都看到了你。
“那我怎么帮你?”时雨问。
“你不需要帮我联系北边。”顾怀锋说,“你需要帮我联系‘锻炉’。我需要陆远征知道我的位置,知道我还活着,知道我正在向包围圈移动。如果我在二十四小时内没有回来,他需要派出第二支救援队。”
“第二支救援队?”
“救我。”顾怀锋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好像他在说的不是“救自己”,而是在说一件完全与他无关的事情。
时雨沉默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那层蓝色荧光的后面找到一些东西——恐惧、犹豫、不安,或者任何能够证明他还是一个人的证据。但她什么都没有找到。那双眼睛里的信息太多了,多到把所有的情感都淹没了,像洪水淹没了一座城市,水面以下的房屋、街道、树木全都看不见了,只有水。
“我会做。”她说。
顾怀锋点了点头。
“继续赶路。”
他转过身,面朝北边,迈出了步伐。
身后的四个人结束了短暂的休息,站起来,跟上。
时雨走在最后面。她的手里攥着频谱分析仪,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她在心里反复默念着顾怀锋刚才说的那句话——“如果我在二十四小时内没有回来,你需要派出第二支救援队。”
他在请求她。
不是命令,不是指令,是请求。
一个习惯了指挥别人的人,用了“你需要”而不是“你需要做”。他把“发出指令”的权力交给了她,把自己放在了“被救援”的位置上。这不是一个队长对队员说的话,这是一个将死的人对唯一能记住他的人说的话。
时雨加快了脚步,走到顾怀锋身后约五米的位置。
“顾队长。”
顾怀锋没有停下脚步。“说。”
“你还没教我怎么用那个定向天线。”
顾怀锋的脚步出现了零点几秒的停顿。
这不是他计划中的对话。在他的计划中,时雨只需要在“锻炉”里监听信号、转发信息、等救援队出发。他不需要教她任何东西,因为他不需要她在战场上做任何超出她能力的事情。
但他忽略了一个变量。
时雨不打算只是在“锻炉”里等着。
“你不需要学。”他说。
“我需要。”时雨的语气平静而坚定,“因为我要跟你去北边。”
“不行。”
“你说了不算。”
顾怀锋停下脚步,转身。
他和时雨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这个距离,他可以看到她眼睛里那团光——那团没有被他的冷酷、不被他的拒绝、不被“可能会死”这个事实浇灭的光。
“你不能去。”他说,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但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复杂的、混合了担忧和责任的情绪。“你没有受过近战训练,没有打过移动靶,没有在炮火下拆过弹,没有在废墟中埋过战友。你去了,不仅救不了任何人,还会成为负担。我会因为你分心,因为你犯错误,因为你延迟零点几秒做出判断,然后死在那里。你希望这样吗?”
时雨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
然后她伸出手,手指触碰到了他手臂上的装甲。
她的指尖在石墨烯的表面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收了回来。
“我不会成为负担。”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中,“因为我会学。你教我。”
顾怀锋看着她。
时雨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年轻的莽撞,不是无知的勇敢,而是一种更稀缺的东西——在知道了所有危险、所有代价、所有可能发生的最坏结果之后,依然选择向前走的那种决心。
“我没时间教你。”
“你有。”时雨抬手指了指头顶,“现在是下午三点。到天黑还有三个小时。你不可能在天黑前穿过包围圈,因为天黑前你连外围防线都到不了。你有三个小时的空档,可以用来教我。”
顾怀锋沉默了几秒。
“你算过时间?”
“我在通信兵学院学的是信息工程,不是算术。”时雨的嘴角微微翘起,“但我确实算过。从‘锻炉’到634旅驻地,直线距离三十五公里。穿越废墟需要十五到十八个小时。现在是下午三点。你最快也要明天早上九点才能到。在那之前,你有将近十八个小时。我不需要你教我十八个小时。我只需要你教我一小时。”
顾怀锋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和十年前鸢眼睛里的光一样。不是因为无畏,而是因为知道。鸢知道自己会死,但她选择飞。时雨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但她选择走。
“一小时。”顾怀锋说,“就一小时。之后你跟陈刃他们待在一起,不许上前线。”
“成交。”
顾怀锋转身,继续走。
时雨跟在后面,嘴角的翘起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小小的微笑。
她不知道这个微笑会不会是她最后一个微笑。但她觉得,如果最后一个微笑是因为达成了一个小小的约定、得到了一个教一小时的机会、离一个她刚认识一天的人更近了一步——那也不算太糟。
一小时的教学,在废墟的一个半地下室里进行。
这是一个被废弃的配电室,空间不大,约二十平方米,墙壁上还挂着一排排已经停止运转的电表和开关。天花板上的荧光灯管碎了,只有几盏应急灯还在发出微弱的光。地面是水泥的,积了一层灰。灰尘中有脚印——不是人的,是某种小动物的。老鼠、或者猫。
顾怀锋将时雨带进这里,让其他三个人在外面警戒。
他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幅图。不是地图,是通信模块的原理图——“嵬”的定向天线阵列、高增益放大器、跳频模块、加密芯片。每一个模块的功能、参数、作方式,都用线条和箭头串联在一起,像一个被拆解后再拼装的大脑。
“这是天线阵列的波束控制界面。”他的手指指向图中一个标注着“相控阵”的模块,“‘嵬’的天线不是机械转向的,是电子转向的。你不需要转动天线,只需要改变每个辐射单元的相位,波束就会指向不同的方向。波束宽度是三度,增益三十分贝。你可以用它在任何方向上建立通信链路,只要你知道目标的大致方位角和俯仰角。”
时雨蹲在地上,看着那幅图。
她的手指悬在图的上面,跟着顾怀锋的讲解,在空中比划着每一个模块的位置和连接关系。她的眼睛在应急灯的微光中发亮,不是光线的反射,是她自己在发光——那种学东西很快的人才会有的、大脑高速运转时产生的光。
“在实际作中,你需要做的是这些。”顾怀锋站起来,指了指自己头盔上的天线阵列。“第一步,选择通信模式——点对点还是广播。点对点只对一个方向发射信号,广播是全向发射。在敌后环境中,只用点对点。”
“只用点对点。记下了。”
“第二步,输入目标的方位角和俯仰角。你需要知道目标在哪里,才能把波束对准它。”
“我怎么知道‘锻炉’的方位角?”
“用你的频谱分析仪。扫描‘锻炉’的通信中继站的信号,用测向功能计算出方位角。距离我知道——三十五公里。俯仰角是零度,因为你们都在地面,高度差可以忽略。”
“记下了。”
“第三步,发射信号。‘嵬’会自动完成调制、编码、加密和功率放大。你要做的只是把要发送的内容通过数据线——或者通过接口。”他指了指自己的后颈,“传给我。”
“接口我没有。”时雨说。
“那就用数据线。”顾怀锋从腰带上扯出一卷细如发丝的光纤线,“一头你的终端,一头我装甲上的数据接口。然后你打字,我发送。”
“就这样?”
“就这样。”
时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不难。”
“不难。”顾怀锋说,“但前提是——你在发送信号的那几秒钟里,不会被敌人的电子侦察系统定位。”
“怎么避免?”
“不避免。”顾怀锋说,“你没法避免被定位。你只能让被定位的时间足够短,短到敌人来不及反应。”
“多短?”
“零点五秒以内。”
时雨沉默了。
零点五秒。在她发完一个短消息的瞬间,敌方的电子侦察系统会捕捉到她的信号,进行测向、定位、威胁评估、分配打击资源。这个过程最快也需要一到两秒。
如果信号的持续时间控制在零点五秒以内,她可以在敌方完成定位之前关闭发射。就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用打火机照了一下路,在别人看清他的脸之前就把火灭了。
“我能在零点五秒内发完一条消息吗?”她问。
“不能。”顾怀锋说,“你打字的速度不够快。所以你需要提前写好消息,存在终端里。发射的时候,你只需要按一个键。”
时雨想了想。
“提前写好消息。存放在发送缓冲区。按一个键发送。零点五秒内完成。”她点头,“可以做到。”
顾怀锋看着她。
“你现在还想去吗?”
“更想去了。”
顾怀锋没有问为什么。
他转过身,推开配电室的门。灰白色的天光再次涌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一个小时到了。
时雨走在队伍中间,手里紧握着频谱分析仪和通信终端。
她刚刚完成了和顾怀锋的第一次通信链路测试——用一比头发丝还细的光纤线,将终端连接到“嵬”的数据接口上。她输入了一行文字,按下发送键。零点四秒后,顾怀锋的头盔指示灯闪了一下,表示接收成功。
消息的内容是:“测试。收到请回复。”
顾怀锋的回复是通过“嵬”的语音模块播报的,只有她和顾怀锋能听到。
“收到。”
两个字。
但在那个瞬间,时雨觉得自己和顾怀锋之间隔着的那堵墙——那堵由十年沉默、四年废铁、无数个未曾说出口的句子砌成的墙——出现了一道裂缝。
裂缝很小,小到甚至看不清对面有什么。
但至少,有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