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赵小惠、祁同伟的第三次相见。
因为第一次相见太极端，第二次极端很温馨，这次见面其实也有些极端，所以，两人总感觉，彼此关系，比普通朋友强多了。
而后，两人开始往前走。
三月末的京州街头，已经有了初夏的意思，梧桐树的新叶绿得发亮，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斑斑点点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赵小惠走在祁同伟左侧，保持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近了怕显得太亲近，远了又怕显得太生分。
走了一阵，祁同伟停在一家冰饮店门口，抬头看了看招牌，然后转头问她：“赵小姐，要不要吃不吃冰豆沙？”
赵小惠看了看那家店。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冷气开放”四个字，里面摆着几张白色塑料桌椅，一看就是那种年轻人爱来的地方。
这个时候，京州还没咖啡厅，更没有什么大型商业综合体，年轻人约会能去的地方无非就是电影院、公园、冰饮店。
夏天的话，冰饮店算是最体面的了，有冷气，有甜食，能坐下来慢慢聊。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推门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冷气开得足，跟外面的暖风形成鲜明的对比，赵小惠刚坐下就微微打了个寒噤。
祁同伟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两人各点了一碗冰豆沙。
冰豆沙其实就是没成型的冰棍，在这个时候很流行。
等待的间隙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忽然谁都不说话了。
之前在外面这么走着，倒没觉得什么。
现在反而有些不自在。
赵小惠低头看了看桌面上的塑料菜单，又抬头看了看窗外，最后发现祁同伟正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同时移开。
赵小惠端沉吟了一会，最终找了一个话题，说道：“同伟同志，现在报道出来了，你估计可以不用辞职了。相信很快就能从吕州调回京州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尽量放得轻松，像是在聊一件理所当然的好事。
但话出口之后她心里微微酸了一下，如果祁同伟回了京州，那他就不用去京都找陈阳了吧？不过祁同伟回到京州，跟陈阳很可能旧情复燃。
祁同伟看着赵小惠，语气很认真：“谢谢你，小惠记者。只是我得到这天大好处，你却受了无辜牵连。”
赵小惠被他这认真的语气弄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摆了摆手：“小事情。我最多被警告处理，做个书面检查。报社不会因为这种事开除我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安慰他。
但其实赵小惠心里清楚，自己已经被停职了。
她只是不想让他知道，不想让他觉得欠了她的。
祁同伟看着她，忽然说了句让她意想不到的话：“小惠记者，你放心。你不会被停职的，而且还会获得先进称号的。”
赵小惠愣住了。
这人怎么知道自己会停职的，而且什么先进称号？
认真地看着祁同伟，想从他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
祁同伟的表情和平常一样，甚至比平常更认真一点。
但她知道祁同伟的预测有多离谱，孟汉生亲自过问了这件事，连她爸都没有出手拦。
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处分了。
这还是因为她是赵立春的女儿。
祁同伟凭什么说她不会被停职？还要拿先进？拿什么先进？给报社惹麻烦的先进？
作为赵家最聪明的女人，赵小惠在发稿之前就已经把自己的结局推演得清清楚楚。
她知道这篇稿子一发，梁群峰一定会炸，孟汉生一定会追责。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
她也都认了，因为她觉得值得。
但现在祁同伟坐在她对面，告诉她这些都不会发生。
“这个……”赵小惠放下手里的杯子，笑了一下，笑里带着一丝不太相信，“同伟同志，你不了解我们报社的情况。”
“小惠记者，我说话算话。”祁同伟的语气很笃定，“要不，我们打个赌？”
赵小惠到底是赵小惠，她听到打赌两个字，眼神跳了一下。
“可以！”赵小惠回答得很脆，“你说，怎么赌？”
“就赌我刚才说的，你不会被停职，还会拿先进。”祁同伟靠在椅背上，语气很随意，“我赢了，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赵小惠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脑子里飞速转了一遍，祁同伟这个人不会对自己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吧？
虽然觉得不可能，她还是得先问清楚，免得被将了军没法赖账，那就尴尬了。
祁同伟像是看透了她在想什么，没等她问就补了一句：“小惠记者，你放心。我提的要求，不会让你违背良心，也不会让你违法。”
有这句话垫底，赵小惠马上说道，“好。不过我也有条件。”
她竖起一手指，嘴角弯了一下，“要是我赢了，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没问题。”祁同伟答应得异常爽快。
这倒像小情侣间打情骂俏。
赌约就这么定了。
两个人隔着半张塑料桌子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道怎么的，都觉得关系又近了一步。
至于赌注，赵小惠在心里盘算开了。要是她赢了，她要让祁同伟别去京都？对，就这个。不去京都，不去找陈阳。
她想到这个条件的时候，心跳快了一下，但她很快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留在汉东多好，刚立了功，省厅肯定要用他，何必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打工。
很正当。跟吃醋没有任何关系。
这么想着的时候，目光越过杯沿看了祁同伟一眼。
窗口的光线正好打在他脸上，心想这家伙确实很帅。
这个时候，服务员把两碗冰豆沙端上来了。
白瓷碗，碗壁上凝着一层水珠，里面的豆沙堆得冒尖，顶上还搁了一勺白糖，正在缓慢地融化，渗进深红色的豆沙里。
赵小惠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甜的，凉的，沙沙的口感在舌尖上铺开。
两人吃完了豆沙，出了冰饮店，外面的阳光比刚才更烈了一些。
赵小惠把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往街对面看了一眼。
祁同伟却忽然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一家便民商店门口。
说是商店，其实就是临街的一间小铺子。
门口摆着糖果和香烟，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公用电话，国内长途。”
当然，还有价格。
祁同伟走到电话前，拿起话筒，拨通了省厅厅长郭建兵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了。
“你好，我找郭厅。”祁同伟的声音很稳。
“哪位找？”接电话的是郭建兵的秘书。
“我是祁同伟。”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然后秘书把话筒捂住了。
十几秒后，郭建兵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带着一股难以置信的味道：“祁同伟？你现在在哪？”
郭建兵的脑子在飞速转。
刚才梁群峰打电话过来，让他尽快找到祁同伟，说服他回来辟谣。
结果还没等他派人去找，祁同伟自己打电话来了。
太巧了。也太主动了。
“郭厅，我看到了今天《汉东报》的报道。”祁同伟没有寒暄，直奔主题，“我猜这篇报道会给那位叫赵小惠的记者，带来很大的麻烦。”
郭建兵沉默了一拍，并坐等祁同伟的下文。
“所以我准备收回辞职的请求。”
郭建兵握着话筒的手指一下子松了。年轻人到底是年轻人，看到了报道就心虚了，知道闹大了不好收场，自己找个台阶下。
挺好。省得他们费劲去找人。
“这个态度很好嘛，同伟同志，”
郭建兵拿出领导的口吻，先肯定了一句，然后习惯性地准备敲打几句，“不过你这次的做法确实太冲动了，有什么想法可以跟组织反映，何必……”
“郭厅，”祁同伟打断了他，“我还没说完，我可以回来，不辞职，但我有个条件，取消对赵小惠记者的任何处罚，让她成为今年《汉东报》的优秀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