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孟汉生没有寒暄，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然后他说：“赵省，小惠同志这篇稿子，搞出来的动静不小。”
赵立春的声音很稳，甚至带着一丝平淡的无奈，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个电话：“孟部长，这个事情很意外，我不知道这事，这个小惠也真是的。”
孟汉生自然不信赵小惠没有跟赵立春说。
赵立春继续解释道，“孟部，小惠在报社工作，犯了错，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违反宣传纪律，该停职停职，该处分处分，我没有任何意见。”
孟汉生听着这话，心里冷笑了一声。
你是没有意见，你赵立春要是有意见，直接一句话就压下来了。
你不出手，就是最大的出手。
这才是赵立春真正要传达的信息，他女儿做的事，很可能跟他有关系，但又不明说。
“另外，”赵立春顿了顿，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孟部长，我觉得马书记可能很快也会看到这篇报道。到时候，你还得马上给个说法。”
孟汉生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所谓马书记，就是汉东现任书记马安华，。
这还真是当务之急。
如果马书记看到了这篇报道，事情就可能从“宣传事故”变成了“政法系统为什么要打压缉毒英雄”。
那是另外角度的问题了。
也是如此，孟汉生显得有些牙痛。说道，“我明白了，赵省。”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张《汉东报》发呆。
其后打电话给马安华。
马安华倒是没怎么生气，说道，汉生同志，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马书记。”
马安华放下电话后，又打电话给梁群峰，说道，“群峰书记，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马书记。”心情不爽的梁群峰如此说道，
这个上午，《汉东报》刊发的小新闻，沿着整个汉东的政治神经往上，往下，朝四面八方扩散。
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或者当面说，或者拿起电话说道：“你看到今天的《汉东报》没有？”
京州光明区大风厂宣传部，几个人围着看，有人皱眉，有人叹气，最终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玩意儿”。
其中的诗人兼宣传事郑西坡，忍不住骂娘道，“这个祁同伟这不就是上次野狼谷那个吗？上次立了功就听说被压在孤鹰岭动弹不了，这次又立功，直接辞职了。”
“这他马德是被人跑的啊，狗太阳的。”
此时的郑西坡，还带着诗人的独有浪漫和天真。
《汉东报》的这个消息，传得比印报纸的机器还快。不知道都知道，祁同伟这个缉毒英雄，立了天大的功劳，居然辞职了。
这后面有多少事？这后面是谁？
整个汉东的气氛忽然变得有点微妙。不少人都觉得，汉东搞不好要出大事了。
就在这个时候，赵小惠接到方总编打来的电话。
方总编的声音听不出波澜，只是平铺直叙地说了一句话：“小惠，社里刚刚开会，由我通知你，对你暂时停职。剩下的，等后续通知。”
赵小惠握着话筒，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好的，方总编。我知道了。”
想了想，赵小惠又说道，“谢谢总编。”
方总编没有说什么。
至此，赵小惠撰写的这个几百字的小新闻稿，竟然带来海啸一样的巨大影响，关键影响速度还挺快。
当然，赵小惠对这个结果，其实早就预测到了。
毕竟是赵家最聪明的女人，没有之一。
只是赵小惠有些遗憾，自己停职的话，没法上班了，祁同伟以后找不到自己了，很难联系上了。
正这么想着，电话响了。
赵小惠拿起电话接听，是隐约有些熟悉的声音，
“你好，我找赵小惠。”
赵小惠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轻轻攥了一下，攥得不重，但足够让她停住呼吸。
她把听筒往耳朵上贴紧了一点，压低声音：“我就是。”
“赵小姐，”祁同伟的声音从电话线那头传过来，语气里少了昨天见面时的那种随意，多了一层认真的东西，“谢谢你。”
赵小惠握着听筒，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酸。她把那股酸意压回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云淡风轻。
她是赵小惠，《汉东报》要闻部副主任，赵立春的女儿，不能在一个才见过两面的人面前失态。
“不要谢我。”她停了一拍，努力显得云淡风轻。
说道，“这只是我一个新闻人的良知。你做了这么大的事，立了这么大的功，还救了我的命，如果我不写这个报道，我会鄙视自己的。”
顿了顿，又说道，“当然，这也在帮你，在帮所有想在基层做实事的人。”
电话那头稍作沉默，祁同伟的马上问道：“赵小姐，你现在有空吗？我想见见你。”
赵小惠没有犹豫：“我有空。”
两人约好在报社门口见面。
赵小惠放下电话，拿起包就往外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不是一点半点。
……
就在赵小惠跟祁同伟通电话的差不多同一时间，汉东大学校园里，钟小艾刚刚上完第一节课。
课间休息。
听到有纪委同学在聊天，“大消息呀，你们看到今天的《汉东报》了吗？”
“什么新闻？”
“就是祁同伟师兄的新闻！说在边境毙了八个毒贩，然后说他已经辞职了！”
钟小艾愣住了。
站在原地，周围是课间换教室的学生人流，有人撞了一下她的肩膀，钟小艾浑然不觉。“你说什么？祁同伟又击毙了毒贩？八个？”
“报纸上说的！就在东门那边的报纸栏里贴着！”
钟小艾转身就跑。快速穿过教学楼中间的走廊，来到一楼，跑到教学楼前的报纸栏前。
早上的阳光正好打在玻璃橱窗上，有些反光。
她用手遮着额头，贴着玻璃往里看。
第三版，左下角。那条新闻很短，寥寥几百字，但钟小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她看到单人击毙武装毒贩八名的时候，手指在玻璃上不自觉地攥紧了。
她看到已向组织提出辞职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又立功了。这次是八个。但他还是要辞职，钟小艾终于明白，为什么祁同伟昨天那么难过，说要离开这个伤心的城市。
原来如此，
一念至此，钟小艾从报纸栏前转过身，步子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
她跑到政法系办公室，找到一位跟她相熟的老师，气喘吁吁地说：“刘老师，我能用一下电话吗？急事。”
刘老师看她脸色不对，没多问，指了指桌上的座机。
钟小艾拿起话筒，“爸，今天的《汉东报》刊登了祁同伟学长前天击毙八个毒贩的新闻，而且还报道他辞职了。”
钟小艾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激动。
很快，钟小艾把《汉东报》报道祁同伟的事情，告诉了钟建国。
钟建国这次顿时显得比昨天更有兴趣，显然在思考什么，问祁同伟为什么会辞职，钟小艾说，这还要问。
结果被钟建国说了一顿，说不要臆想，要有证据。其后告诉钟小艾，这个事情他会亲自来处理，让钟小艾不要担心，当然又让钟小艾好好学习，不要参与这种事情中来。
这下钟小艾真正安心了，心想，晚上可以告诉祁师兄，说大夏纪委领导回复自己了，说会帮他查梁璐打压他的事情。
钟小艾自然不觉得自己在说谎。
怎么说，自己父亲也是大夏纪委的领导，副部级部，是吧。
却说梁群峰来到马安华办公室，发现不只是孟汉生来了，赵立春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