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安华的办公室不算大，布置也简单，一张深色办公桌，几把会客椅，墙上挂着一幅汉东省地图。
窗帘半拉着，上午的阳光从缝隙里切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梁群峰一进门，目光在孟汉生和赵立春脸上各停了一拍。
孟汉生冲他点了点头，表情有些不自然，像是被叫来开家长会的小学生。
赵立春则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个茶杯，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波澜。
梁群峰心里冷笑了一声，赵立春这老狐狸，女儿搞出这么大动静，自己倒坐得稳当。
当然，也可能是赵立春故意的，在故意针对自己。
梁群峰已经把赵立春当作第一嫌疑人了。
“群峰书记来了，坐。”马安华从办公桌后面抬起头，指了指空着的那把椅子。
梁群峰坐下，没有先开口。
他知道今天这场合，搞不好会有很激烈的对话和冲突，所以不能生气。
马安华等梁群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开口了，语气倒是平静，“今天的《汉东报》的报道，三位都看了，那就不说虚的了。大家一起说说吧。”
果然开门见山。
梁群峰点了点头，孟汉生也点了点头，赵立春也是。
“看过了，马书记。”梁群峰的声音压得很稳，“这篇报道，宣传部门事先没有接到任何报备，省厅和政法委也没有提供任何信息。报社擅自刊发，程序上严重违规。”
马安华没接这个话，目光转到了孟汉生脸上：“汉生部长，你说说吧。”
孟汉生清了清嗓子，把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马书记，情况是这样。今天早上《汉东报》第三版刊登了一篇关于孤鹰岭司法所助理员祁同伟的报道……”
简单介绍完毕后，孟汉生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这篇稿子是《汉东报》要闻部副主任赵小惠采写的。赵小惠同志是赵省的女儿。”
“另外，赵小惠同志当时就在野人山现场，刚好被祁同伟救下来。”
这个事情，孟汉生必须说清楚，总体上说，宣传系统肯定要负责，但是不是只宣传系统负责呢。
不好说了。
“立春省职，”马安华转向一直没有说话的赵立春，“你怎么看？”
赵立春显得很平静，他沉默了两秒，看了看梁群峰，又看了看马安华，才说道：“马书记，这个事情中，赵小惠不是我女儿，是一名《汉东报》的记者。赵小惠犯了错，让她自己负责，我们一切按照规定和纪律来。”
“所以我觉得，对赵小惠同志怎么处理，该停职的停了，该处分的处分，按规矩办。”
这话说的很冷静，也很客观。
但很多话，不能只听表面。
马安华点了点头，没有表态。
没想到赵立春马上说道，“关于怎么处理新闻报道带来的影响，之前孟部打电话给我。”
“马书记，您不要误会，这个事情本来不属于我职责范围，但因为牵涉到赵小惠同志。”
赵立春又赶紧解释。
马安华顿时笑了，说道，理解，立春省职，你继续。
赵立春点了点头，又说道，“我当时觉得，不能马上收回报纸。”
“收回报纸，容易造成我们职能部门权威受损外，而且这个事情，影响基层工作人员信心。马书记，人心不可失呀。”
这话一出，马安华、孟汉生只是稍微皱眉，梁群峰则是有些牙痛，马上说道，赵省，你这话太严重了。我们大党人，做任何事情，都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绝对不能见错不纠的。
赵立春点了点头，看这个梁群峰说道，“梁书记，祁同伟同志，他立了功，这是事实。被压在孤鹰岭动不了，也是事实。现在又立了大功，却马上辞职，也是事实。”
“所以。我们确实需要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这话一出，梁群峰心中更加愤怒。尼玛，就知道是这个赵立春搞的鬼。
果然，这厮开始借题发挥了。
马安华闻言，也脸色变了下。
这也是他最在乎的事情，梁群峰等于砸了大家的锅。
就在这个时候，马安华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马上拿起电话，接听后，马上笑了起来，说道，你好，是建国主任，知道了，知道了。你好你好，我们正在处理，是的，对，对。
马安华的话说的很少。
赵立春三人为了避嫌，还故意打开门，走到外面去了。
但三人有努力拎起耳朵在听。
三分钟后，马安华让赵立春三人再度回来，继续讨论。
其后，马安华直接说道，“梁书记，最近一段时间，外界一直有传言，对汉东政法系统的用人机制不认同，这对汉东形象损失很大。现在这个报道出来，正好给了我们一个契机。”
说到这里，马安华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说道，“我觉得，就事论事，该查的就查一查，该纠正的就纠正一下，这样反而更能树立汉东的好形象。”
这话一出来，梁群峰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是自己想象的最坏结果。
也是如此，梁群峰有些怀疑，《汉东报》这个新闻。不只是赵立春参与其中，孟汉生也参与其中，甚至马安华也参与其中。
不然，正常情况，不可能让这么一份报纸参与其中的。
另外，梁群峰还在想，这位打电话给马安华的是谁，
当然，现在不能多想了。马安华已经在问了。
没法回避。
“马书记，”梁群峰只好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再在得知祁同伟再度击毙八名毒贩后，政法委对祁同伟同志的后续安排，省厅派遣了周福海副厅长，去找祁同伟。我昨天亲自跟郭建兵同志交代过，要大力表扬，该提拔的提拔，绝不亏待有功人员。”
“只是没想到，祁同伟同志，不仅辞职，还悄悄走人了，离开吕州，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说到这里，梁群峰顿了顿，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无奈，“年轻人，想不开。我们做领导的工作没做到位，我也有责任。”
这话是说给马安华听的，但每一句都在堵赵立春的嘴。
我昨天已经在安排提拔了，是祁同伟自己想不开跑了，不是我们没安排。
赵立春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才说道，梁书记，祁同伟同志为什么这么做，我们需要讨论下，说不定，是我们管理方面出现什么不足，挫伤了年轻人的心。
梁群峰想骂娘，但这个时候，没办法，在座都是同僚，最低级别跟自己一样，至于马安华，那是哈东一哥。
不得已，梁群峰只好说道，马书记，赵省，孟部，我知道最近坊间有传言，说祁同伟辞职一事，跟我女儿梁璐有关。
马安华笑了笑，没说话。
显然，这个时候，这次谈话，才正式进入主题。
赵立春、孟汉生也是，静待下文。
没想到梁群峰突然说道，这个事情，我其实也问过梁璐，她也承认了，被我训了一顿。
赵立春闻言冷笑，训了一顿。
他太知道怎么训斥了，因为自己也是这么训斥子女的。
梁群峰又说道，也是如此，梁璐一时之间没想开，做出极端事情，现在还在在医院昏迷不醒，也许永远醒不过来。
“……”赵立春。
“……”孟汉生。
“……”马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