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怪马安华、赵立春、孟汉生三人这个反应,实在是没想到,梁璐竟然可能自尽了。
之前他们三个,是站在客观角度,来看祁同伟被打压,觉得梁群峰纵容梁璐不对。
但现在梁璐出事了,昏迷不醒了,又不一样了。
从某个角度说,这四个人是一个圈子的,都是领导。
结果梁群峰说女儿出事,其他三人马上有些感同身受。
所以说,人性很复杂的。
坏事做尽,只要放下屠刀,就是好人。做了一辈子好人,偶尔做一次坏事,就是伪君子加坏蛋。
马安华放下手里的笔,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里多了一层关切:“群峰书记,梁璐同志现在情况怎么样?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
这话说得诚恳。
不是那种开会时的客套,是真的在问。
这是对同僚表示关心。
当然,马安华这个位置的人,要帮忙,能帮的忙很多,但其实梁群峰也不差。
这其实是个态度问题。
梁群峰微微低下头,像是在整理情绪,再抬头,脸上的表情已经调整好了。
有感激,有克制,还有一点不愿给别人添麻烦的矜持:“谢谢马书记关心。梁璐现在还在汉大附属医院,在特护病房里。暂时还不需要。”
马安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斟酌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数秒,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但语气里的温度还在:“群峰书记,既然如此,那就节哀顺变。工作上的事先放一放,先顾好家里。”
节哀顺变。
梁群峰马上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马书记”。
赵立春、孟汉生也听懂了。
梁璐还没死,节什么哀?但马安华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是在表态,此事到此为止。
梁璐的事,提过了,关心过了,就到此为止。
没有人会再追问梁璐是怎么打压祁同伟的,没有人会再追问梁群峰纵容女儿到什么程度。梁璐儿都这样了,再往下追,就不近人情了。
梁群峰心里那一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扣。
他甚至有一瞬间觉得庆幸,幸亏梁璐现在躺在医院里。
他是真不知道是谁把梁璐睡昏的,但这个他不知道的人,无意中帮了他一个大忙。
如果梁璐现在还活蹦乱跳地站在汉大的场上,今天这个场面,他很难轻易过去。
赵立春不会松嘴,马安华也不会顺水推舟。一个挨了训就跑回宿舍寻短见的女儿,堵住了在场三个人的嘴。
梁群峰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没想到,坏事还能变成好事。
这就是罚酒三杯。
不过,对梁群峰的诘问是暂时告一段落了,但事情本身还没有解决。
《汉东报》那篇报道造成的冲击波,不是靠一个节哀顺变就能消掉的。
汉东上下许多人都在讨论,祁同伟击毙了八个毒贩,然后辞职了。
这个舆论的旋涡还在转,而且越转越大,如果不尽快拿出一个说法来,不用多久,就会有各种版本的猜测从京州蔓延到全省。
到那时候,就不只是《汉东报》的问题了。
马安华看了看在座的三个人,语气恢复了沉稳:“继续讨论正事。祁同伟辞职这事,《汉东报》已经报出去了,影响不小,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尽快处理好,不能在舆论上被动。”
赵立春马上说道:“马书记说得对。事情已经出了,压是压不住的,关键是怎么收。”
孟汉生接过话头,语速不快,像是在边说边思考:“收的核心,是要给外界一个解释。祁同伟为什么要辞职?我们可以这么说,就说报道有误。”
马安华看了他一眼:“具体怎么作?”
孟汉生看了赵立春一眼,又看回马安华,说:“找到祁同伟,让他回来。然后让他接受采访,主动澄清,辞职是口误,是赵小惠听错了。这样一来,差不多了。”
赵立春听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开口。他在等马安华说。
孟汉生继续说道:“既然祁同伟辟谣了,那赵小惠的报道就是失实的。失实就要追责。可以让赵小惠在报社内部进行书面检讨。”
“具体怎么处罚,停职一个月,取消三年评优资格。这样既对报社有交代,对外也表明了我们的态度。”
作为宣传部长,汉东宣传系统一哥,孟汉生确实可以全权处理此事。
马安华也得听他的。
梁群峰听着这番话,心里快速地盘算着。
孟汉生的建议,确实是最净利落的手法。唯一的问题是,祁同伟这个人,会不会配合?
但他没有把这个疑问说出口。
到时,大家会以组织的名义来说说服祁同伟。
这个时代,组织比什么都有力。
马安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这个方案可以。那就这么执行吧。”
赵立春也放下茶杯,说了一句话:“我没意见。小惠犯了错,这个处分对她来说已经是组织上宽大了。”
这厮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正经,语气也很诚恳,像是在认真检讨自己女儿的错误。
但其实大家都知道,停职一个月算什么处分?取消评优资格算什么处分?对赵立春的女儿来说,这些连皮毛都算不上。
她就算三年不评优,也不会影响她在《汉东报》的地位。
但谁也不会点破,这就是这个方案的精妙之处。
把赵小惠推出来,让外界看到有人被处理;把祁同伟叫回来,让外界看到英雄还是英雄。
至于梁璐,人家还在医院躺着呢,谁能对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再多说什么?
梁群峰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这个结果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没想到,自己最终还是靠梁璐度过这险关。
好像冥冥之中天注定。
马安华环顾了一圈,见三个人都没有再补充意见的意思,便拍了板:“那就这么办。群峰书记,省厅那边,尽快把祁同伟找到。汉生部长,报后续报道要注意引导。”
说到这里,马安华看着赵立春,犹豫了一下,说道,“立春省职,赵小惠同志那边,你还是要跟她谈一谈。年轻同志有热情是好的,但不能违反纪律。这次的事就当是一个教训。”
三个人都点了点头。
其后,各自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就这样,一个在汉东政法系统炸出了巨大漩涡的事件,最后以赵小惠背锅、祁同伟被辟谣、梁璐因昏迷免于追责的方式,画上了一个大团圆的句号。
从某个角度说,这就是官场,这就是官官相卫。
扯远了。
当然,对于祁同伟来说,在座四位常委,都没有说回来之后怎么安排他。
但显然,在政治上,都判了祁同伟。
这么一个不遵守官场规则的年轻人,是不可能有任何前途的。
这就是官场潜规则,是所有人的共同敌人。
当然,祁同伟、赵小惠,对此全然不知。
一个小时前的赵小惠出了报社大门,站在台阶上等了一会儿。
正午的太阳有些刺眼,她把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往街口的方向看。
远处有个身影正朝这边走,步子不快,身形笔挺。
她把手放下来,微微抿了一下嘴唇。
“赵小姐,让你久等了。”祁同伟在她面前站定。
“没有,我也刚下来。”赵小惠看了他一眼,又问,“你是怎么想到新闻是我写的?”
“这个,我其实不是很笨的。”祁同伟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但也算正面回答。
赵小惠心想,这人其实确实还蛮聪明的,只是死倔。当然,能力也很不错。;
尤其是体力,这么想着,脸不知道怎么红了。